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竟然又闻到了熟悉的白檀香。
一个模糊混沌的念头反复不停地提醒着我,要快点醒来,快点回到他们身边。可是他们是谁?我不知道。我努力去回想,想起来只有自己的名字,我叫萤,我有一个哥哥,我在等待我的迪迦奥特曼来履行他光之战士的职责。
我的光之战士名字很好听,三个音节,每一个音节舌尖都要轻轻抵着颚腔,念出他名字的时候嘴唇必须要展出微笑的弧度,在他如晴空明亮璀璨的眼底我必将找回自己真实的倒影。
さ——と——る。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那些人总会强迫我把梦里的场面画出来。
我面无表情地拿起彩色铅笔,在心底默念着那三个音节的名字,用最红的那一支涂抹出梦境里一片血流成河的残垣断壁,高架桥被坍塌的钢铁大楼拦腰砸断,尸体和水泥土混淆在一起,黑的灰的红的统统搅拌成了一团浑浊不堪的颜色。
我从来不会把梦里的他画进去。
就像我不会当着任何人去将他的名字说出口。
他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迪迦奥特曼。别人谁都不可以玷污。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在连他也无法想象也不会相信的未来。
我的预感从来不会欺骗我。
所以虽然天气预报说今天无风也无云,晴日高照,但是我知道在傍晚日落的时刻一定会有一场暴风雨。
他们总是在猜测我画里的是什么,大地震?世界第三次战争?到底是什么样可怖的力量会把最繁茂不可催的东京都摧毁成那般模样。
但是这一天不一样。
那些讨厌的人没有再围着我捧着我的画喋喋不休谈论我的画。他们在谈论哥哥。
“直哉真的可以做到吗?他真的对萤下得了手吗?”
“不然让扇来,扇和甚一一起的话,应当足以杀了她。”
“这个提议甚好……如果她真的……绝对不可以留活口……”
然后那些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因为哥哥进来了,他身后跟着几个我有些面熟却叫不出来名字的人,其中一个人似乎是我应该称之为‘堂哥’的人,似乎是叫甚一。
哥哥走到了我身边,面无表情垂眼看着我,声音喑哑,那种故意表演给外人看的漠然疏离。
“走了,萤。”他冷淡地说。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噙着漂亮讥诮的笑,坐在我的身边,一边嘲弄地骂我‘蠢货’,一边伸手替我擦掉不小心吃到脸颊或者唇边的汤渍和米饭粒,哥哥的动作在这个时候总是很轻柔。
可是这一天他没有。
他走到了我的身边,依然居高临下地站着,垂眼一副恹恹的表情,眼睛却没有看向我,穿着白足袋的脚漫不经心地踢了我放在榻榻米上的手,轻蔑而侮辱意味十足。
但是我没有感到委屈或者难过。
因为哥哥的演技实在是太差了。他踢的一点也不疼。他的演技太拙劣了,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他要演这样一出,但是当我听到他说今天要带我出去玩的时候,所有其他问题都不重要了。
我们今天去哪里呢?今天可以去吃麦当当吗?“哥哥,哥哥。”我拉着他的袖子晃啊晃,扬起脸,笑。
他再一次避开了我的眼睛,别过头,用着刻意冷淡的语调说:“岚山。”
哥哥在颤抖,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和前一天几乎一模一样的肢体反应,可是我猜不到今天为什么他在颤栗不停。
他绷紧了面孔,始终别过了脸,不肯让我窥探到他的表情。
临走的时候,我纠结了一下,还是放弃带走那只每天晚上陪我入睡的小海豚,转头把我的迷你版迪迦奥特曼揣在怀里。
也许他现在不在我的身边。也许他现在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
但是没有关系。
命运会让我们相逢,五条悟会记住禅院萤的名字,因为每一个流离失所的灵魂都会有它归宿,而今天会有一场无处可避的暴风雨,明年的樱花会如期盛开,雨会蒸发成云再化为雨。
***
今天所有人都很安静。而我不喜欢他们看向我的眼神。
仿佛我是即将被奉献上祭台的羔羊,而迎接我的只有鲜血和死亡。
可我从来都不是那么柔弱的存在,所以能终结我性命的人,也不在今日他们任何一个人中间,包括我的哥哥在内。
甚一和其他几个人远远地站在竹林外,没有一个人走近。只有哥哥牵着我,一步一步往竹林深处走。他的手很冷,比冬天的水琴窟还冷,攥着我的力道却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我没有喊疼。我把迷你迪迦奥特曼揣在怀里,一边走,一边偷偷数路边的竹子。
数到第九十九根的时候,哥哥停下了。
我能感受到什么类似于心跳的存在深埋于那片竹林的大地之下,随着每一次风拂过在低沉的轰然跳动,再和我的心跳产生共鸣。
我歪了歪头,想感受清楚那是什么。可是还没等我屏住呼吸,哥哥忽然转过身,把我整个人按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掌心恶狠狠地摁着我的后颈,不许我抬起头。
哥哥从来没有这样抱过我。
他嫌我脏,嫌我蠢,嫌我吃饭会弄到脸上。他只会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拽回来,只会在背后替我梳头,只会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把好吃的放进我的膳里。
可是现在,他将我抱得那么紧那么紧,像得了一场重感冒那样颤抖着,把脸埋在了我的颈窝里,滚烫而湿润的液体顺着我的脖颈流进了我的衣领里。
我忽然听见了雷声响彻在很远很远的天际边。
空气还是干燥的,暴雨却要来了。
在这一刻,我的心底忽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预感……
哥哥不要我了。
有的人将你抱得很紧,是为了下一秒把你更冷酷无情地推开。
我从此无法不将拥抱和离别画上等号。
我毫无防备的被哥哥推进了‘帐’里,再抬起头的时候连他的身影都看不见。
他回头了吗?还在外面吗?我不知道……我颈侧的肌肤还被他的眼泪濡湿着,连衣襟都被打湿了。
原来大男人也会哭啊。
起初我以为哥哥在和我玩捉迷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