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也开始下雨了。我差点以为我是把京都岚山的那一场暴风雨带来了东京。

这似乎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来到渋谷，一切都和梦里大相径庭，那个名叫Shibuya Scramble Square的高楼还在建造中，没有尸横遍野，没有血流成渠，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一顶一顶透明的花色的雨伞撑在头顶，脚下的水洼映着五光十色的灯影。

杰替我撑了一把伞，悟自己撑着一把伞，一把很常见的透明圆顶雨伞，伞下面只站了他一个人。

他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揣在兜里，走在前面带路，我只能看见他高挑颀长的背影和白色毛茸茸的后脑勺。

我有些庆幸此时此刻在下雨。我多么害怕全世界都能听见蛰伏在我身体里的小怪兽，它的利爪已经快要撕裂我的皮囊，嘶吼的哀鸣和轰响的血液流淌的声音一同轰响在耳里。

其实我已经在尽力隐藏我的失落了。

我没有再抬头盯着看悟的背影，只是低头默默看着自己倒映在雨水里光怪陆离的影子，被霓虹灯染成诡谲斑斓的色彩，再扭曲成狰狞的影子，和雨水一起流淌向这座城市每一个晦暗的角落。

可是杰似乎是一个和我一样心思细腻敏感的人。

悟在前面走，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跟在他的身后，杰撑着伞转头看着我，安静了许久后他开口：“悟其实是一个很温柔心软的人呢，萤酱，他其实和我一样很关心你。”

我抬头看向杰。

他低头眉眼弯弯地朝我笑，眼睛像一泓月亮。

我抬头也朝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啊——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那是每一个夜晚出现在小怪兽梦里的迪迦啊。

我只是……有些迷失在梦境里了。

贪婪地想要更多，想要感受他手指和掌心的温度，甜腻撒娇的语气说出口时代着糖果味的气息缠绕着我的呼吸，还有那双眼睛，只映着我的倒影的眼睛，我们在崩塌成残垣断壁的废墟里的那个拥抱。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从未听闻一句我爱你，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梦境。

我想要的，只是他在我的身边，从我命运的起点，一直到尽头，跨越现实和梦境，在每一条时光长流里。

然后我到了渋谷109的门口，收了湿漉漉的伞，我们跟着汹涌的人潮进去，他漫不经心甩了甩伞面的雨水，隔着墨镜转头看向我：“今天我买单。太土的衣服一律驳回，其他随便挑，不许看价格——听见没，禅院？”

什么叫太土的衣服啊喂！

说是让我挑，我总觉得悟和杰像是把我当成什么限时换装游戏的NPC，两个人逛起小裙子来比我还要兴致勃勃。

“这个这个，看起来很不错嘛——”悟兴冲冲在新品区拿起一条米白色简约款斜肩毛衣。

杰果断地摇了摇头：“紫色，悟，萤酱喜欢紫色。”

……我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实在没有办法想象自己被他们两个变装成一身小紫人的样子，明明一头浅紫色的长发已经很显然了，下雨打伞天都有至少三个杏仁停下来夸奖我的头发真好看，虽然这些看起来都是金发碧眼十分社牛的外国人……

但是我发誓本土霓虹人至少有不下十个路过我时侧目回头多看了我的头发两眼。

但是悟和杰的审美还是不太一样的。

悟看起来浮夸的一个人，审美竟然格外简约。杰看起来简单的一个人，审美竟然格外浮华。

一个想给我装扮成二十一世纪洛丽塔，一个人想走北欧极简性冷淡风。

我一边舔着悟给我买的抹茶冰淇淋甜筒，一边在心里松了口气。

太好了，以后逛街果然还是要把他们两个人一起叫来，如果我什么都不想买的话……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我没有想到最终悟和杰竟然罕见地达成共识。

一条薰衣草紫的斜肩针织连衣裙，上本身是杰莫名其妙情有独钟的那种非常小女生的薄纱样式，斜肩的小吊带也是一串细密的小珍珠，裙子是悟喜欢的那种简约北欧风的针织长裙，收腰的款式，没有任何其他多余的装饰。

我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毕竟终于不用穿繁复的和服了……每一次睡觉前脱衣服都要好久，侍女帮我脱下层层叠叠的肌褥绊、半衿、带枕、袋带……

我新奇的在试衣间玩着这条裙子背后的拉链，不可置信居然真的有裙子只需要简单的一个拉链就可以穿好。

我穿着这条裙子从试衣间出去的时候，开心地拎着裙子边角在悟的面前晃悠着转了个圈。

他放下了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游戏机，依然没有摘掉他的小圆框墨镜，安静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猜不透的眼神，墨镜的颜色是那种完全无法被窥探分毫的彻底地阒黑，而他此刻竟然没有说话。

然后是另一把椅子上的杰开口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的背后，很温柔又小心的在不碰到我背后肌肤的情况下替我将拉到一半的拉链拉到了最上边。

“很好看呢，萤酱。”

我抬头看向杰，杰弯着眼睛低头看着我笑，从唇角荡漾到眼角的笑，温柔到了极致便是惑人。

我也朝杰笑了笑，拎着裙角跑到悟的身边，蹲在他的脚边仰头看着他。

他还是没有说话。

他为什么不说话？

是我不好看吗？

也是……我是没有他好看……这个世界上还难有人比五条悟还要好看吧。

可他为什么扭过头去不看我了，双手揣进兜里自顾自地站起来说：“好了，结账，下一家。”

他说，浑身绷得很紧，故作轻松的姿态，却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低着头难过地看着自己的身影，然后杰含着笑意低头在我耳边小声说：“其实他是害羞了呢，你看，他耳朵尖红了哦。真的很漂亮呢，萤酱。”

悟已经走到了收银台边，离我们太远，耳朵尖红没红我看不见，我只知道他没再转回头看我一眼。

我想，我还是有些难过的。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临终前的遗愿是什么，梦醒前最后的执念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