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鹤卿心头一紧。他见过祖父这般发作,这些年老人家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多半又是被梦魇缠身了。
他立刻对门外的小石头大喊:“愣着干什么!快去拿药丸来!”
小石头“诶”了一声,撒腿就往外跑。苏鹤卿随即站起身来,顾不得跪得发麻的膝盖,上前两步,用双手握住祖父那双颤抖的手,看着他惊惧涣散的眼瞳,温声念道:“苏卿,苏卿,看着我好嘛?”
“苏卿”是先帝当年唤苏辞的称谓。自从苏辞致仕回家养病,这十几年来,再没有一个人这样喊过他。
那一瞬间,那双原本涣散的瞳孔竟一寸一寸地聚焦了。苏辞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被拉了回来,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他望着面前这张年轻的、却隐约透着几分故人影子的脸,后退两步,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礼,缓缓说道:“老臣,参见陛下。”
苏鹤卿快步上前将祖父扶起,这才发现祖父眼中已是濡湿一片,他用双手替祖父擦去泪水,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别人,是专程来找爱卿你的。”
苏辞原本紧蹙的眉宇,这才渐渐舒展开几分。他目光里仍有疑惑,可若是再仔细探寻,就会发现被小心翼翼藏在眼睛深处的期许。
苏鹤卿缓缓对祖父道:“苏卿,自我走后,你可有替我好好守着江山?”
“有的…… 有的……”苏辞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又哑又急,“老臣一刻不曾忘记。”
这时,小石头气喘吁吁地从院外冲进来,将一粒丸药递给苏鹤卿。苏鹤卿将药丸捏在手中,笑着对祖父说:“那苏卿,每日是不是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才能替我守更久的江山?”
苏辞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低声纠正道:“陛下怎么不自称 ‘朕’?陛下千万不可在老臣面前自降身份,在老臣心中,您永远当得起‘陛下’二字。”
苏鹤卿心里一酸,将药丸轻轻放在祖父手心里,温和道:“那等苏卿吃完,你再与…… 与我,说道说道你的治国良策,可好?”
此话一出,像是拨动了苏辞脑中某根清醒的弦。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药丸,看了好一会儿,才乖乖放进嘴里。不多时,眼皮便渐渐合上,呼吸也平缓下来,陷入了沉睡。
苏鹤卿小心地将祖父背到背上。枯瘦的骨架硌着他的肩背,他却抱得很稳。小石头忙不迭地提过灯笼,在前头掌着灯。
爷孙俩就这样慢慢走在回老太爷院子的小路上。夜风冷,倒春寒的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可苏鹤卿后背那一点温热,却让他觉得心里意外的踏实。小石头回头望了一眼,关切地问:“公子,你累不累啊?要不换小的来背老太爷吧。”
“不必。”
苏鹤卿并不觉得背上的人是负担,相反,他贪恋这一刻,仿佛多走一步,这片刻的温存就能多留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背书,但凡背错一个字,父亲便抄起戒尺,实打实地在手心打十下。十下下来,他的手一整天都是肿的,连拿起笔都觉得疼。可他性子固执,偏不去躲那一板子,也不愿跟任何人倾诉。所以即便挨了打,也一声不吭。
这事情不知怎么就传到了祖父耳朵里。自那日起,每日给父亲背书,便换成了给祖父背书。
那时候,国号还叫“昭定”,苏辞还是当朝宰相,每日散班总要挨到暮鼓敲响。小小的苏鹤卿便按祖父说的,每日这个时辰,在离家足有八条街远的一家面铺等他。
面铺临街,铺面不大,只摆了五六张方桌。苏鹤卿坐在靠窗的那一张,百无聊赖地看着外头几个孩童相互追逐着跑过,临街的铺子陆续点起灯笼,一盏一盏,把暮色里的长街照得暖融融的。
然后,面铺的帘子被掀开,祖父走了进来,身上还裹着风雪。他脱下大氅搭在椅背上,坐到苏鹤卿对面。苏鹤卿立刻把手里的书卷合上递了过去。
可苏辞却把那本书卷收了起来,冲老板扬声喊了句:“来两碗素面!”又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苏鹤卿,满脸狡黠地说:“我都饿一天了,咱爷孙俩吃完再说。”
苏鹤卿没办法,只好接过筷子。老板娘很快端上两碗面,面是刚出锅的,烫得很。苏鹤卿把细细的面条一圈一圈缠在筷子上,对着面条慢悠悠地吹气,等着它凉。
却听见对面传来“咯咯”的笑声。他一抬头,只见祖父正看着他,脸上噙着笑意,眼睛弯弯的。
苏鹤卿不好意思,红着脸撇过头去。苏辞便伸过手,捏了捏他圆嘟嘟的小脸,说:“这是谁家的小孩,怎么这么聪明啊。”
苏鹤卿的脸更红了。
苏辞笑够了,才收了神色,郑重地对苏鹤卿说:“以后酉时这个时辰,就是属于你的。在这期间,你可以出府,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果你父亲问起来,你就说,祖父监督我背书呢。”
说罢,他伸手摸了摸苏鹤卿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小的苏鹤卿怔怔地坐着,手里那碗面还冒着热气。他忽然觉得,挨过的戒尺,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起初,苏鹤卿并不敢离开家超过半个时辰。他思来想去,还是跑到一处府邸门前,叩了叩门,打算找他的同窗借书。
那同窗见他登门,十分意外!满京城谁不知道苏家家教严,平日里小伙伴们相约出门玩耍,从来不敢带上苏鹤卿。
苏鹤卿也不提别的,只是将祖父从宫中给他带回来的新奇玩具放到同窗手里,然后一本正经地说要借一本书。书借了,隔几日又登门来还。就这么借书、还书、借书、还书,一来二去,京城大大小小的府邸,他竟每一家都至少登了三回门。
起先那些孩子们还躲着他,可架不住夫子每次表扬里都有苏鹤卿的名字。渐渐的,孩子们对苏鹤卿产生了一丝好奇。发现他不仅书读得多、而且话也说得在理,在发生争执时竟都愿意找苏鹤卿来说句“公道话”。就这样,苏鹤卿不仅顺利融入进了同龄孩子的圈子里,还成了那个说话最有分量、人人都愿听上一句的领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