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长大一些，有一年暮春，一群少男少女们在芳草坡上举行了一场热闹的辩论。

那日天色晴好，芳草坡上草色青青。苏鹤卿和同窗们齐聚在坡上，本是踏青，不知谁先起了话头，竟辩起近来京城都在议论的一桩案子。

一个姓孟的孝子，因家中寡母病重无钱买药，他便从邻家偷了一吊钱，怎料当场被拿。按本朝律法当杖刑五十，可满城都知道他是出于孝心，官衙里正为这事吵作一团。

阿原最先跳起来，说道：“偷就是偷！律法写得明明白白，私闯民宅偷窃，依律该杖。若因他一句‘孝心’就从轻发落，那岂不是会令盗贼更加猖獗？”

阿肆不甘示弱，张口反驳：“可他偷钱是为了救他娘的命！他娘病得下不来床，他不偷，他娘就没钱吃药。法再大，大得过活生生一条人命吗？若朝廷真判了孟氏，往后谁还恪守人伦孝道？”

阿原：“律法就是底线，不是拿来感动的！今日宽恕了他，明日就有人借此行恶，法便成了空文。”

阿肆：“若这法是逼着儿子眼看亲娘病死，那这法就是恶法！恶法，还值得守么？”

阿原：“恶法也是法！没有法，天下早就乱了！”

阿肆：“可这世上若连人心都没了，还要法做什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服不了谁，坡上其余孩子看得大气不敢出。吵到末了，两人皆是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一直没开口的苏鹤卿：“苏鹤卿，你倒是来评评理啊！”

苏鹤卿听完，却没有急着开口。他看了看阿原，又看了看阿肆，才缓缓道：“阿原守的是‘律’，阿宝护的是‘人’。你们争的是同一桩案子，却不是同一件事。你们不要忘了，判这案子的人，坐在堂上时，他先是个人，其次才是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忽然问了一句：“我且问二位。若今日堂上受审之人，是你们自己的至亲，你们仍能这般干脆地说出‘按律当罚’么？”

苏鹤卿接着说：“不是说不该罚。法是规矩，是底线，偷了东西就该罚，这没有错。可正义不该是一条冷冰冰的条文，法度之外，还要记得堂下跪着的，是一个人。情不是用来破法的，是用来照见法该落在何处、该落得多重的。孟家子偷钱当罚，可他既是为救母而偷，罚便就要适度。”

坡上一静，孩子们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的树梢传来：“说得好，却还不够。”

众人齐齐抬头。只见浓密的枝叶间，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少女。头戴一顶薄纱帽，身着杏黄的长裙。她坐在树梢上，一边晃悠着两条腿，一边悠悠然道：“正义，是法度毕生的追求，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可世上的正义，有三种皆不可取。” 她掰着手指头，“其一，是强权者的正义，强权者指鹿为马，硬把自己的行事歪曲成正义；其二，是丧气者的空想，以为现实永远够不着那理想的正义，索性连信都不信了；其三，是拘泥于律法的傲慢者，以为写进条文的就是绝对的正义，再不容人置喙。”

“这三种，皆是错的。”她晃着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我们之所以对正义心存敬畏，正因它是一种趋近完美的、客观的存在。而现实里的法度，永远有瑕疵，可只要我们还相信正义，就会拿它当一把标尺，去不断修改当前的法律。如此，这世道，才会不断向前运转。”

坡上静了好一会儿，随即爆发出一声长长的赞叹！孩子们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除了苏鹤卿。

他没有出声，只站在原地，望着树上的少女，还沉浸在她方才那番话里。

忽然，树上的少女忽然冲他大喊：“小郎君，接住我！”

话音未落，她竟纵身一跃，从树干上直接跳了下来！

少女飞扬着下坠，薄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明媚动人的脸庞。苏鹤卿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稳稳将她接在怀里。少女落进他怀中，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

这是苏鹤卿除了母亲之外，第一次与别的女子靠得这样近。他突然发现平日握笔的那只手，竟在此时感受不到任何知觉。

他定了定神，将少女放在地上后，将那只暴露了自己心绪的手藏在了背后。

那少女一站稳，便像只小兔子似的，忽然把脸凑到他面前。苏鹤卿虽然比她高出不少，但此刻却也不自觉朝后仰了仰身子。只听少女笑吟吟说道：“我俩今日可还没辩出胜负，小郎君，你可不要临阵脱逃啊！”

苏鹤卿瞧着她的模样，挑了挑眉，道：“可是姑娘已经赢了。”

“没有！我说没有就没有！”那姑娘一手叉腰，一手点了点苏鹤卿的心口，微怒道，“以后每月，我给你写一封信，信里放一道辩题，我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写在辩题之后。你也要给我回一封信。我们再战五个回合，谁赢得多，另一个人以后就是对方的小弟！如何？”

“可以。”

“好，那说定了！”少女眼睛一亮，“以后每月十五，你都到护城河畔，我会把信放在一朵莲花上，你一定要记得来取啊！”

她说完，也不等苏鹤卿答话，转身提起裙角，风一样地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