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芳草坡那一别,苏鹤卿隐隐感觉,从前读来满口生津的史学政论、诗词歌赋,竟渐渐生出些许乏味。
这一年,他专心备考科举。几门功课里,最叫他困扰的便是策论。并非他写不来,而是他落笔时,笔下总隐隐流露出几分 "反叛" 的味道。那念头像是沉在水底的暗流,偶尔一冒头,便足以令人心惊,因此苏鹤卿从不曾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表露给任何人。
有一夜,小石头替他家公子换蜡烛,忽见地上落了一页纸,上面写着字。他好心弯腰去捡,却被苏鹤卿一声呵止:“别动!”
小石头吓得一缩手,愣在原地。苏鹤卿也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神色缓了缓,随口道:“不过是张废稿。夜深了,你先去歇着吧。”
小石头”哦”了一声,略带担忧地退了出去。待人走远后,苏鹤卿才俯身拾起那张纸,掸去浮尘,夹进案上的一本书里。
他庆幸小石头不识字,否则纸上的“改革”二字足以令他惊呼出声。
一个月转眼便到了,苏鹤卿亲自策马来到护城河边。春水初涨,河面泛着粼粼的波光,他远远便望见河岸边一朵盛开的红莲。
他将马勒住,涉近水边,小心地从莲花上取下那封信。只见信封上“小郎君亲启”五个字,字迹清瘦如竹,倒不似写信之人那般明媚洒脱。
苏鹤卿将那封信带回府中,搁在案头。说来也奇,整整三日过去,那信明明就放在手边,可他却始终不愿意拆封。他照常读书、备考只是每回目光扫过案头那封信时,便匆匆移开。
第三日夜里,苏鹤卿难得的失眠了。他在榻上翻来覆去,索性披衣起身,拿起桌边那封信,推门走进院中。
月色皎洁,清辉洒满庭院。苏鹤卿立在月光下,缓缓展开了信纸。
见字如晤四个字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把他拉回了那个春色满盈的午后。少女轻快灵动的语气扑面而来:
“今晨推窗,庭中春意正浓,满目欣然。春梨已熟,皮薄如纸,汁水清甜,不知小郎君可否喜欢?只是此梨娇嫩,皮一破,那一汪甜水便流尽了。天下甘美之物,大抵皆如此易折。由此忽生一问,故寄与君:若一州之民,皆如这满树甜梨,为政者当从何处下手,才能既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又不用让他们去承受伤害?”
信末,有一个清秀的落款,何。
苏鹤卿读完,淡淡一笑。
他回到案前坐下,提笔答到:
“梨甜而皮薄,非梨之过,实护之未至。为政者不应苛责其娇弱,而当固其本、修其枝、去其害。根深则梨甜且难损,民之甘美亦然,不在责其易折,关键在于是否有人肯为它遮风档雨。”
落款处,他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苏鹤卿。
一月之后,第二封到来。
“见字如晤。近日家中请了位极古板的女师,日日盯着我习女工,烦得紧。我趁她打盹便溜了出去,可回来还是被逮了个正着,好一顿念叨。小郎君,你说教人者,当以威服之,还是以德感之?”
苏鹤卿读完失笑。
“女师虽古板,但你却机灵,偷得浮生半日闲,出去了便出去了。我以为德使人心服,威使人知方圆。然德非纵,威非苛;恪守本心,方不逾矩。”
第三封。
“见字如晤。前日得闲,去登了一处野山。山不高,水却极清,有凉亭、有松柏、还有摇摇欲坠的白云。由此故生一问:若有才者栖身于山野,无人赏识,当如何显达?”
苏鹤卿提笔作答:“埋没之才,如深山佳景,如深巷美酒,只差一个有心寻他之人。但还好有你在,这一处的好光景才不算被辜负。”
苏鹤卿将第三封信读完,正要收进信封,却发现信件背面还有一行细小的字:
“再过一月,就是我的及笄礼了。到时候我送你一件礼物,和信件一起放在木匣里,你届时别忘了取!”
苏鹤卿怔了怔,随即失笑:“你过及笄礼,理应是我送你礼物才对。”他望着那行字,忽然感觉心里的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苏鹤卿从自家的库房内找到了一块紫檀,纹理细密,色泽沉静。接下来的每一夜,他都挑灯仔细打磨,直到那木簪在灯下泛起一层温润的、近乎玉质的光。
一月之期转眼即至。这一日,苏鹤卿策马往护城河去取信,未近河边,却先被沿街张灯结彩的铺子晃了眼,只见鲜艳的绸缎挂满门楣,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他勒马询问路旁一位卖花的老妪:“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般热闹?”
老妪笑得合不拢嘴:“小郎君竟不知?今儿是九公主谢允禾的及笄礼啊!那可是天家的掌上明珠,陛下金口玉言,要满城同庆整整三日呢!”
苏鹤卿略微狐疑,有什么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快得抓不住:“这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情……”
他一路策马,将那位“九公主”的尊名也听了一路。茶楼说书人正在讲九公主周岁时抓周抓了本《春秋》;杂货铺老板娘念叨着九公主及笄礼的规制;连护城河边的船娘都在叹“公主今儿成人了,该寻个好夫君疼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