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凛稳步走进屋内,在林棠身旁停下脚步,微微俯身,向她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向上,声音沉稳而清晰地说道:“起来吧。”
林棠看着眼前遒劲有力的手,不敢搭上去,顺势去搀扶身旁仍跪在地上的菊瑾,借着这个动作,巧妙地避开了赵凛的邀请。
待二人相互搀扶着站稳后,林棠规规矩矩地退后半步,向着赵凛的方向深深一躬,声音恭敬地说道:“多谢大爷。”
赵凛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随即收回伸出的手,转身向端坐于上首的老夫人恭谨地欠身行礼。
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凝重,胸口发颤,握着佛珠的手都泛出了青白之色,见赵凛进来,强撑起笑容,道:“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赵凛坐到老夫人身旁,略缓和了语气道:“本来是想给母亲请安,不想刚进院子就听到了这样的事,”说着,赵凛眼底寒意翻涌,语气瞬间冷了下去,“我离家不过三年,这帮奴才就敢如此欺瞒主家,做出这等龌龊歹毒的勾当,他们是真当我赵府无人不成!”
众人急忙跪下,林棠和菊瑾更是瑟瑟发抖。
老夫人脸上也没了平日里的和蔼,满是霜色,道:“我本念着他是府里老人,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把布庄交给他打理,从来不疑心他,没想到他居然狼心狗肺到这般地步,贪墨府里的银钱,还敢觊觎府里的姑娘,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老夫人气得胸口发闷,赵凛则始终不发一语,他面色沉静如水,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凝结着一层血色的寒冰。
“老夫人!老奴该死啊!老奴该死啊!”
房间中的气氛陷入凝滞,不想一阵哀嚎从院外传来,众人抬头看去,见卫城和卫戎黑着脸压着孙掌柜走了进来。
只是孙掌柜满身脏污,脸上也沾染着灰尘和泥土,衣发凌乱,看上去比林棠二人还要狼狈。
孙掌柜被卫城和卫戎两人强压跪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他涕泗横流,额头不住地磕碰着冰冷坚硬的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口中反复哀泣道:“老夫人,老奴无用啊!”
老夫人此时怒火正盛,听闻孙掌柜如此说,便认为是他认了林棠和菊瑾的指控,当即站起来怒骂道:“你个不知感恩的奴才,赵家对你不薄,把偌大一间布庄交到你手里打理,你为何要做出这等背主欺主的恶事!”
不想孙掌柜闻言却瞪大了眼睛,目光直直地看向老夫人,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失声呼道:“老夫人此话何意?奴才何曾背主欺主!”菊瑾听到此话,当即忍不住,出来怒吼道:“你故意抬高价格,又以次充好,糊弄顾客,贪墨店里的银钱,难道我有冤枉你吗?”
孙掌柜听到菊瑾说话,眼里划过一丝怨毒,却又很快压下去,换上了一副饱含冤屈与凄楚的神情,哭着辩解道:“老夫人明鉴,奴才在铺子里兢兢业业这些年,向来是谨守本分,对主子忠心耿耿,两位姑娘所说的事我绝对没有干过!”
说着,他又猛地转向菊瑾和林棠二人,面容凄苦,目光中充满了悲愤与不解,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他颤声道:“我已经向两位姑娘解释过,府里日常用的布料与铺子里对外售卖给寻常顾客的布料不是同一种,成本不同,价格自然不同,但我给府里的绝对是成本价,何曾故意抬高价格!?至于以次充好,糊弄顾客,这等丧尽天良、败坏铺子名声的勾当,我何曾做过半分!两位姑娘为何还要冤枉我,难道是嫌我银子没有给够吗?”
他的话语到最后,已是哽咽难言,仿佛承受了无尽的冤屈与背叛。
闻言最后一句,林棠二人当即变了脸色。林棠更是怒不可遏,她直直地瞪着孙掌柜,怒斥道:“胡说八道!我们之前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假!你那银子分明是心虚胆怯,生怕我们将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抖露出来,这才强行塞给我们,妄图堵住我们的嘴,我们何曾开口向你要过半分?!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颠倒黑白!”
林棠从袖口中掏出荷包,双手捧给老夫人和大爷,哭诉道:“老夫人、大爷明察,奴婢绝对没有向孙掌柜索取过银子,是他做贼心虚,想要拉我们下船,自己硬塞给我们的!”
孙掌柜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仿佛蒙受了莫大的冤屈一般,怒道:“明明是你们明里暗里要求我给银子,不然就禀告老夫人说我办事不力,我被逼无奈,才给了你们这两个荷包,你们怎能颠倒黑白?!”
菊瑾双眼发红,看着孙掌柜的目光恨不得要吃了他,“你和伙计前后报价不同是事实,你推三阻四,不让我们去仓库查看货物,这也是事实!货架上除了第一层摆着的样品,底下几层全都是不堪入目的次品,更是事实,你竟还敢在这里混淆是非,简直无耻!”
孙掌柜又欲辩驳,林棠急忙膝行几步,挪到老夫人和赵凛近前,抬眼看向他们,目光恳切道:“大爷,老夫人,我发誓我之前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只需立刻派人前往绸缎庄的仓库和货架仔细查验一番,真相便可水落石出,我敢发誓,孙掌柜的仓库里,绝对没有他说的布料!”
林棠此话一出,却见孙掌柜诡异的安静了下来,卫城和卫戎两人的脸色反而变得十分难看。
卫城深吸一口气,躬身禀告道:“大爷,老夫人,绸缎庄起火,仓库和店铺都被烧了,店里的伙计也葬身火场。”说着看了一眼低垂着头的孙掌柜,继续道:“属下已派人去救火,但看火势大小,怕是也留不下什么了。”
“什么!”众人皆惊,目光各异。
老夫人震惊不已,菊瑾面色惨白,林棠瞪大了眼睛,看向孙掌柜的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孙掌柜当即哀嚎起来,向着赵凛和老夫人哭道:“老夫人!是老奴没用啊,送走两位姑娘后,本想去仓库清点老夫人用的货物,不想执灯的伙计不小心打翻了烛台,竟将仓库和店里的东西都烧了!老夫人恕罪!老夫人恕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