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吸了吸鼻子，伸手抹掉脸上的湿痕，努力稳住声音：“你就留在这儿，替我看好这家裁缝铺，我……我要是哪天能出来，还能回来找你。就算我出不来，你拿着这家铺子，也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用像我一样身不由己。”

巧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能抱着林棠哭得撕心裂肺。

林棠顺着她的背轻轻拍着，眼底的泪光映着烛火，渐渐熄灭在漫漫黑夜之中。

第二日天光大亮，林棠拿来帐本、房契和店里的积蓄，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仔仔细细地交代给巧娘。

“这是裁缝铺的帐本，我教过你怎么看的。逢五会有布商送料子来，你照着之前的价钱结就好……”

林棠一样一样说得分明，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排寻常的活计。

巧娘含着泪，认认真真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三日的光景实在太短，短得连告别的余裕都显得奢侈。

林棠一面手把手指导巧娘接管店铺，从制作衣服的细节处理，到账目的誊抄核对，再到应付不同客人的语气与分寸，桩桩件件都不厌其烦地说透，生怕自己一走，巧娘便慌了手脚。

一面又熬了两天，把之前客人预定的衣服一针一线都赶了出来，待她将做好的衣服送到周娘子那边时，眼底青黑，唇色泛白，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大半精神，憔悴的模样吓了对方一跳，周娘子忙不迭问：“你这是怎么了？”

林棠勉强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嘴角，像是轻轻一碰就要散掉。她看着周娘子，声音低而稳，道：“周姐姐，我要走了，往后这裁缝铺的生意就交给巧娘打理了。她年纪轻，手艺虽有，到底经验尚浅，经的事也少，以后如果有什么事，麻烦你多提点着，多谢你了。”

周娘子脸上的关心立刻变为不解，“去哪？”

“总督府。”

林棠将前因后果简单解释一遍，周娘子听完，眼眶登时红了，泪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哑着嗓子道：“怎么会这样！？早知如此，当初我们就不该接沈家那笔生意！”

“和那笔生意没关系，这大概就是我的命。”林棠平静地好似一团死水，声音轻飘飘的。

周娘子抹了一把眼泪，通红着一双眼睛，哀叹道：“我的妹妹，你怎么就惹上这么个煞神！”

林棠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递出去的衣料边角，良久才轻声开口：“天意弄人吧！”

周娘子看着林棠苍白无力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气，却偏偏半点法子都想不出来，只能攥着林棠的手，不停地掉眼泪。

二人絮絮说了好些话，直到日头偏西，林棠才起身离开。

周娘子一直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往裁缝铺走，直到那清瘦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才抹着泪转身回了家。

待在店里的最后一晚，林棠褪去了白日里常穿的旧衫，换上一身素净衣裳，头发只用一支木簪松松挽着，身上再没有别半点饰物，比守孝之人还要干净几分，独自一人坐在床上，静静等着天亮。

烛火被夜风撩得跳了跳，将她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了几晃才慢慢稳住。

林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沿磨得光滑的木纹，慢慢回忆着来到这个时代后的点点滴滴：初来时的手足无措与满心惊惧，后来在赵府里低头弯腰、步步小心的日子，再到来到江南，终于靠着这间裁缝铺挣来一口安稳饭吃。

林棠细细想来，除了赵凛这个煞星，自己其余的光景倒也算过得安稳平顺。

可偏偏就是这个赵凛，像横在心里的一根刺，拔不出来，也按不回去。他凭什么？凭什么说纳她为妾，便要她抛下苦心经营的一切，乖乖去那座囚笼似的总督府里去？凭什么她好容易过上的平静日子，他一句话就能轻易碾碎？

林棠越想，心口越是发紧，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便在这深夜里一丝一缕地往上冒，原本只是零星的火星，此刻却像被夜风吹旺了似的，灼得她喉咙发苦，连呼吸都带上了一点不自觉的急促。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泡在了冰水里，又冷又沉，心头却偏又烧着一团火，烧得她浑身都不得安宁。

就在这时，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吧嗒一声砸在手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

林棠像是被这滴泪惊醒了，身子微微一颤，随即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把所有翻涌上来的怨与恨硬生生压回心底。

这时，烛火烧到了底，“噼啪”一声炸出一点火星，随后便彻底暗了下去。

林棠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里的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带着刺骨的凉。

她抬头望着远处沉沉的夜幕，几颗稀疏的星子嵌在墨色的天幕上，忽明忽暗。她轻轻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对着那片看不清轮廓的夜色，慢慢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天总会亮的，就算进了总督府，她也总能找到机会出来。她能逃第一次，就能逃第二次，只要留着一口气，她就绝不会就此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