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中倒映出一个带着墨镜的女人,五官和朱好好有七分相似,正是朱好好的母亲——雷万邦。
何媚知道朱好好的妈妈姓雷,但也没有多想,毕竟全天下姓雷的人太多了,雷家人反而稀少,但她没想到这个雷真的是嫘祖后人的雷。
雷家有个万鬼窟,雷家每代后人在年满20岁时必须前往的地方,只有通过了才能接过守护天蚕的使命,而没有通过的雷家人大多外派进雷家的产业,打理家族业务。几千年下来,万鬼窟的通过率不到百分之十。
雷万邦是这一代雷家人中唯一一个通过万鬼窟的人,并且通过的速度极快,是近百年最快的一个。她最开始的名字是雷舟,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直到她20岁以极优秀的成绩通过万鬼窟,成为这一代的天蚕守护者,才有资格改为万字辈,并赐“邦”字——往前数每一个“雷万邦”都是百年一遇的天才。
何媚不明白的是作为天蚕守护者,雷万邦应该在某个谁也无法进入的神秘之地看守那个从未有人见过的神秘的天蚕,为什么会出现在人间,还生了一个女儿,况且眼睛还被献祭给了穷奇。
只是无论她疑惑再多,雷万邦从出现起就一言不发,对她的质问同样置若罔闻,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前面的画面,几乎让何媚以为她其实能看见。
画面里,朱好好不知道她的妈妈其实在“看”着她,她能知道只有躺在不远处大石头上那个始终一动不动的女人长着她妈妈的模样。
一次一次的死亡循环,朱好好都快麻木了。她站着的地方只能看到妈妈的样子,因为她始终一动不动,所以她根本没办法判断她到底是死是活。每一次,她都下意识否认妈妈或许一定死了,躺在那的只是一个尸体,只要这么一想,她就觉得自己会疯。
凶手把她和她妈妈绑到这个死地方,让她面对这个电车难题,却在她做出选择后让她一遍一遍重来,为什么!因为她的选择是错的吗?因为答案是救更多的陌生人吗?
放屁!
朱好好不乐意大公无私,顾天下苍生,她又不是什么英雄圣人。从前她就觉得电车难题是放屁。不管选了哪方都会被骂,可是在那个情境下最该死的难道不是将人绑在铁轨上的真正的杀人犯吗?
她不想要妈妈死去,也不想顺着那个凶手的意一遍一遍重来——她要救下所有人!
那五个人又在呼救,内容和上次一样。这一次,朱好好做出了回应:“离开那里!爬上岸!”
她连着高呼了好几次,确保自己的声音能让他们听见,可是那五个人置若罔闻,只是傻傻地站在原地,反复喊着同样的话。
“草!”又喊了好几声没有用,朱好好忍不住骂脏话,很想冲过去扇那几个人一巴掌,但已经来不及了,她甚至还没有拉下任何一个拉杆,就再次死亡。
朱好好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每隔几分钟她就要体会一遍窒息,痛感似乎都减弱了,唯余麻木。她放弃了让那五个人自救,改变思路,既然那五个人赖着不走了,她就自己去救妈妈——她可以拉动另一边的拉杆,但她也不想看着妈妈被吞没。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只要她能接触到妈妈,她就有把握让所有人都活着。
这也是她这段时间熟练掌握避水咒给她的自信。
没有再耽搁,她第一次拉下另一边的拉杆,跳下血河,一个劲地往妈妈的方向游去。因为使用了避水咒,她可以呼吸,但这血河底下冰冷刺骨,阻力比在海里要大得多,她感觉自己手脚越来越僵硬,让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无比困难。
一开始她还在心里算着时间,但慢慢的,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也变得恍惚,四肢却忽然觉得燥热,仅存一丝理智让她判断出自己已经失温,可她毫无办法。
又一次站到大坝上,朱好好抱紧了自己,蹲下身缩成了一团。这一次她不是缺氧死的,是被活生生冻死的。她明明拉下了另一边的拉杆,但还是重来了。如果答案不是二选一,那这关她还能怎么过?
都不拉会死,只拉一边也会死,两边一起拉做不到。朱好好盯着那个台子看,无论怎么计算,路似乎都走死了。
视线移到前面,这次她没有动任何一个拉杆,只看着滚滚血水像一只咆哮的老虎张开血盆大口,忽然间,她想,只要这该死的洪水停下就行。
时间再次走到尽头,又一遍重来,朱好好异常冷静。
最开始因为看到妈妈,她一下就慌了神,死亡的痛苦和救妈妈的偏执让她思考不了那么多,后面那五个人又开始说话,她的思维更是被局限住了,加上她很不擅长水系的术法,所以也根本没考虑。
事实上,她为什么非要拉那个破拉杆呢?
在脑海里搜刮曾经看过背过的咒语,朱好好站在坝上,寒冷让她的皮肤变得异常苍白,也衬得那双眼睛极红。双手掐起复杂的手印,她开始了第一次的尝试。
“九河受对,洪流激川。日月冥会,三景停关。五岳灵光,山浮度我身。九河水府,溟泠大神。听吾号令,水毋徘徊,急急如律令!”
——失败。
“上始回灵,开明九天。阴阳否激,结成灾冲。九河受对,洪流激川。我参帝简,名列九天。大灾四会,赤书所蠲。是日告命,万神咸闻。九河水府,溟泠大神。听吾号令,水毋徘徊,急急如律令!”
——失败。
第三次,朱好好看着滔滔血水思索片刻,放弃先前复杂的玄武结,只单手掌心向上,大拇指压住中指——简单的土行手印。
“九府水帝,四渎尊灵。蛟螭敛势,洪浪收声。泛滥息止,水归故经。毋得漂荡,害我生民。赤文告下,火速遵承。急急如律令!”
滔滔洪水倐地静默,可几息后再次凶猛向前。
第四次,朱好好调整了咒语,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底下的洪流,诵念道:“我参帝简,名列九天。大灾四会,赤书所蠲。是日告命,万神咸闻。九府水帝,四渎尊灵。洪浪收声,水归故经。毋得漂荡,害我生民。赤文告下,火速遵承。急急如律令!”
土印猛地推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万籁寂静,那滚滚的血水停息、后退,然后欢呼声响起,朱好好似乎看到始终一动不动的妈妈睁开了眼,朝她眨眨眼睛笑了。
等周围场景变换,她的思绪更加烦躁——那人不是她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