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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0章 硬币的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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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的二月底,东京的冬天还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公园里的草木大半仍枯着,只有向阳的几株河津樱冒出了零星的花苞,小得像是被谁用浅粉色的铅笔在枝头轻轻点了几下。空气冷而干,有一种冬天的风独有的、脆生生的味道,刮在脸上像被极细极薄的纸页擦过,不疼,但能让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醒着。

百利甜走在一条人迹寥寥的小径上。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深色牛仔裤,运动鞋的鞋头沾着一点昨夜的雨水。银发被折起来,塞进一顶暗色的软帽里,只有几绺不太安分的发丝从帽檐下漏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整个人看上去和这条路上任何一个年轻人没有区别,那种过于亮眼的气场被她尽数收了起来,像一把刀完全归入了鞘中。

她手里捏着一枚五日元的硬币,走几步,便向上抛一次。硬币翻过冬日上午稀薄的阳光,划出一道极细的、旋转的弧,每次落下时都被她稳稳接住。可她不看,手指一翻,又将它抛回空中。

正面。背面。正面。背面。

那枚硬币像是她手中一只极听话的小玩具,在她的指尖上循环往复,演绎着某种过于规律的节奏。她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确认,指尖的触感比视觉更快、更诚实地告诉她一切。这动作看起来随意极了,像任何一个在早春公园里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正用一枚硬币打发着一段太过安静的时间。

就在这时,小径尽头跑来一群五六岁的孩子。他们笑闹着,追着一只滚得歪歪斜斜的皮球,脚步声和尖笑声像一串被风吹乱的铃铛,从安静的空气里直直地碾过去。其中一个落在后面的小女孩正朝前面喊:

“小光!等等我!”

那几个音节落在空气里,轻而普通,和所有孩子的呼喊一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百利甜的手指却在那一瞬间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那顿挫太短,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它发生在她接住硬币的前一刹那,指尖的判断偏了一厘,那枚五日元硬币便从她的指缝间漏了出去,像一只失手飞走的银色小虫,在空中划了一道不规则的、仓皇的弧。

百利甜转过身,想朝硬币落下的方向迈步。那动作从一开始就带着迟疑,像有根看不见的细线把她的脚踝轻轻绊住,让她每走一步都要比平时更慢一些。

可有人比她更快。

一只手先她一步伸下来,指尖碰了碰石缝里那枚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小硬币,然后轻巧地把它捡了起来。百利甜抬起眼,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蹲在那里,另一只胳膊下夹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写着“警察官采用考试”的字样。他捡硬币的动作很自然,像只是碰巧路过,碰巧看见,又碰巧比所有人都快了一步。

“给。”萩原研二站起来,把硬币递向她。声音轻快而从容,带着一种毫不费力的熟稔,像他们不是在冰冷的早晨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百利甜看着那枚此时正面朝上躺在他掌心里的硬币,又抬起眼,看着他。风吹过两人之间,把那几本参考书的页角翻得轻微地响。她忽然说:“算了。直接问你也行。”

萩原研二微微偏了下头,发出一个短暂的、表示疑问的鼻音。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柔和,像一点被风吹动的、暖色的火。

“面临抉择的时候,”百利甜问,“你会选择止步不前,还是拼一把试试?”

她问得很突然,也很认真。那语气里有一种在别处放得太久、终于决定在某个人面前拿出来的东西。很轻,却意外地郑重,像把一枚硬币从很高的地方抛下来,等它自己决定要落在哪一面。

萩原研二似乎没有对这个突兀的问题表现出太多惊讶。他只是把硬币往掌心收了收,极轻地笑了一下:“嗯……如果是我的话,事情过于顺利的时候,就会开始担心这是不是通往地狱的入口,考虑着要不要踩一下刹车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很清的光,不沉重,也不轻浮,像把一个问题拆成两半后,先给出其中一半的答案。

“hagi,你怎么又在半路搭讪女孩子?图书馆还去不去了?”

松田阵平从后边走上来,同样的怀里揽着书,卷发被风吹得乱中有序。他看了看百利甜,又看了看萩原研二,最后挑了挑眉,那眼神里写了“老毛病又犯了”的嫌弃,又像对这种场面早就见怪不怪。

“什么搭讪,我们正在探讨人生选择呢。”萩原研二笑着侧了侧头,朝松田看了一眼,重新看向百利甜。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那一眼里有了然,有某种像在雾中看见了水底暗流般的、极细微的明悟。他忽然说:

“不过,偶尔试着踩一脚油门,也许会有奇效。”

他说得轻松,像在讲一条自己其实并不常用的驾驶心得。

松田阵平已经迈开步子走在前面,回头扔下一句“走了”。萩原研二朝他抬了抬下巴,最后朝百利甜挥了挥手,转身跟了上去。两个人影在公园的小路上越走越远,风把他们的衣摆和头发都吹得有些乱,像两株并排的、还在抽条的白杨。

“也行吧。”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在说硬币,还是在说那个在自己面前捡起了硬币的人。

·

现在,十一月那个阳光过于明亮的上午,百利甜悬浮在公寓二十层安静到不真实的走廊里,银发无风自动,淡紫色的眼睛带着某种被翻了旧账后的无语。

“你们那届警校的招生标准是招收人形摄像机吗?”她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像在抱怨一个已经过期太久的笑话,“这你居然也想得起来?”

萩原研二笑眯眯的,灵体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中几乎透明,但那种与生俱来的、让人没脾气的松弛感却清晰得惊人。他身上那种“好说话”的气质,和生前如出一辙,像一张叠了很多年的旧毯子,洗得发白,却还留着太阳的味道。

“所以,”他轻快地说,眼睛弯起来,“我果然认识他?”

百利甜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警告的表情:“你早就猜到的事非得多余问我一句?那么喜欢套话,你当初怎么就脑子一热进了爆处班?”

“话不能这么说。”萩原研二用一种与有荣焉的语气回应,仿佛百利甜刚刚只是对他的职业规划提出了一个小小的、不太专业的疑问,“我还是挺擅长处理炸弹的。”

“哦,擅长。”百利甜点点头,语气淡得像在夸一个孩子说他考试前都会削好三支铅笔。

萩原研二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你这样说,天就没法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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