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斯尔纳靠在什蒂马茨办公室门口,双臂抱在胸前。看见科尔诺维奇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为他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进来。”什蒂马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什蒂马茨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旁边摊着一份文件。斯尔纳也跟了进来,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
什蒂马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科尔诺维奇坐下了。椅子有点矮,他的膝盖几乎顶到了桌沿,什蒂马茨低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训练,卢卡骂你了。”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
“你知道他为什么骂你?”
“因为我一直往回跑,忘了自己该站在哪里。”
什蒂马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你在用你觉得自己应该做的方式踢球,而不是球队需要你做的。你想回报球队,我理解,所以你拼命跑,拼命回来接球。但足球是十一个人的运动。球队需要你做前面的那个箭头,把球送进对面的球门。”
科尔诺维奇点了点头。
“我也看到了你后面的表现,很精彩。所以后天对塞尔维亚,我会给你时间。”什蒂马茨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战术板。“不是首发,但我会在下半场换上你。塞尔维亚的中卫组合年纪偏大,伊万诺维奇和纳斯塔西奇转身都不快。马里奥会先上,消耗他们的体力。你上来的时候,用速度冲他们的防线,多打身后。”
“我明白了。”
“但你还没在正式比赛里和马里奥一起踢过球。”什蒂马茨的声音没有变,但科尔诺维奇注意到斯尔纳在窗边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你们两个人的跑动习惯完全不同。马里奥喜欢在禁区里等球,你喜欢回撤,而我需要你们学会共存。不止是这一场预选赛,而是今后的几年。往后对抗训练的时候你们也会被分在同一组。”
“我会调整的。”
“不,你不调整。”什蒂马茨摇头,动作很慢,但很坚决,“马里奥会调整。他会在适当的时候往边上拉,给你留出中路插上的空间,你要做的就是跑你该跑的那些线路。他跑他的,你跑你的,球会找到你们中间位置更好的那个人。”
科尔诺维奇听懂了。这是战术,也是来自国家队主教练关于开火权的保证——他不需要成为那个在禁区里为曼祖基奇让路的人。
“但在这之前,”什蒂马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那是一本笔记本。很旧,封面的皮已经磨掉了大半,边角有烧焦的痕迹,颜色从深褐变成了焦黑,像是从一场火里被抢出来的。笔记本的厚度只剩原本的一半左右,后面的页面明显被撕掉或者烧毁了。
科尔诺维奇看着那本笔记本,没有说话——这不是他预想中谈话的任何一种走向。
“你祖父叫安特·科尔诺维奇,对吗,孩子?”什蒂马茨问道。这不是主教练在说话。
科尔诺维奇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什蒂马茨。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像一片被云遮住的湖面。
“您认识他?”
“他救过我的命。”什蒂马茨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1979年,我在梅特科维奇附近踢野球,十五岁,瘦得像一根竹竿。所有人都觉得我太矮了,踢不了职业足球,只有一个人不这么觉得。他骑着一辆旧摩托车,从内雷特瓦河谷那边过来,看着我踢了二十分钟,然后跟我父亲说,这个孩子能踢出来。”
科尔诺维奇听着。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
“那个人就是安特·科尔诺维奇。我后来听人说,他原本也是天资横溢的球员,却在1971年‘克罗地亚之春’后,被秘密警察盯上,最终被长期禁赛,从俱乐部开除,转做了球探——没有人给他开工资的那种。”什蒂马茨低下头,看着那本烧焦的笔记本。
“他把我推荐给了哈伊杜克的青训。后来我进了国家队,每一次穿上这件格子衫,我都会想起他。风暴行动的时候,他的球探网络变成了克罗地亚许多孩子的撤离通道。他本可以跟着最后一批孩子撤到波黑。但他听说克宁附近还有一群孤儿没出来,就回去了。”
什蒂马茨的手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拇指沿着烧焦的边缘慢慢地摩挲。
“他带着十二个孩子穿越边境。途中踩到了地雷,或者遭到了炮击。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把孩子推向了安全的方向,自己留在了爆炸的那一侧。梅特科维奇只留下了他的衣冠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