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和安特一模一样。”

科尔诺维奇的视线模糊了一下。他很努力地眨眼，但没有用。

“这本笔记本是他留下来的。”什蒂马茨说，“只剩半本，上面记录着他救过的每一个孩子、每一个家庭、每一个球员。他说过一句话，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重要的事，不是发现苏克，不是发现博班，不是发现普罗辛内茨基，是把很多个孩子从死神的镰刀下抱了出来。”

什蒂马茨翻开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的边缘被烧成了不规则的锯齿状，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圆珠笔写的，字很小，很密，笔画利落。上面写着一行字：

“马尔科·科尔诺维奇，携妻卡塔琳娜，子莱约。1995年8月，送往波黑。”

科尔诺维奇看着那行字。那是他父亲的名字，他母亲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

“你是安特救出来的最后一批孩子。”什蒂马茨说，“他在送走你父母和你的那辆撤离车队之后，又回去了。为了更多人的孩子。”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训练场上已经没人了，傍晚的风声吹在窗口，像一首从遥远过去而来的挽歌。科尔诺维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年轻，修长纤细，骨节分明，生的气息在青色的血管下流淌。

在拉瓦什河谷，已经有人为这双手流过血，献出过生命了。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有更多的灵魂背在他的身上，将由他来铭记、来延续。而这一次，是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灵魂。

“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压下来一声哽咽。

“你父亲可能也不知道全部。”什蒂马茨说，“安特不会告诉别人他做了什么。他只是做。”

斯尔纳从窗边走过来。他一直没说话，但此刻他站在科尔诺维奇旁边，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我父亲也认识他，”斯尔纳说。“他跟我说过，内雷特瓦河谷有一个疯子，骑着一辆破摩托车，到处找孩子踢球，和他踢球的孩子都有了大出息。后来那个疯子变成了幽灵。再后来，幽灵变成了传说。”

科尔诺维奇抬起头。斯尔纳看着他，那双有力的手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像是他童年时从噩梦中惊醒，妈妈安抚他的方式。

“我看到你的录像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谁了，不会错的。”什蒂马茨说，“安特带过的孩子，踢球的时候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球场上什么都不怕。不怕犯错，也不怕输，只怕自己不够拼尽全力。因为他们知道，犯错之后还有下一次机会，输了之后也还有明天。安特说过，踢球不是为了不输，是为了明天继续踢。”

科尔诺维奇把视线移回那本笔记本上。烧焦的边缘，模糊的字迹，他祖父的名字。他从来没见过安特·科尔诺维奇，他只知道那个名字，一个在家庭对话里偶尔出现、但从来不展开的名字。他的爸爸很少提起，妈妈偶尔会说“你踢球的样子真像你爷爷”，然后就不说了。他曾经以为那只是一句普通的夸奖。

什蒂马茨把笔记本合上，推到科尔诺维奇面前。“这本笔记本是你的，安特的东西应该回到他家人手里。”他说，“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把这个给你。”

科尔诺维奇看着他，那双绿眼睛在泪水中如同一整个前人种下，却无缘见到的春天。

“我是想让你知道，克罗地亚队永远是属于你的家。你祖父带过的那些孩子里，有一个穿着和你现在同一个号码的球衣，拿了世界杯季军。另一个现在坐在你面前。”什蒂马茨指了指自己的胸口，“9号不是从苏克开始的，也不是从普尔绍开始的。是从一个骑着摩托车，在内雷特瓦河谷找孩子踢球的疯子开始的。”

科尔诺维奇把那本笔记本拿起来。很轻，比看起来还轻。烧焦的部分在手指间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段珍贵的过往，也像抱着一个崭新的未来。

“后天，”什蒂马茨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你上场的时候，我会在看台上找一个人。他不会出现，但他会看着你，也看着我，看着克罗地亚。”

科尔诺维奇点了点头。他的喉咙还是堵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很重地揉了揉眼睛，不想泪水沾湿脆弱的纸面。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斯尔纳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他房间门口停下。

“有一件事你得清楚，莱约，”斯尔纳说，“你来到国家队，拿到这件球衣，不是因为安特，而是你自己的能力。你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只要像你之前每一次面对足球时那样奔跑就够了。”

科尔诺维奇转过头看他，很用力地再次点头。然后克罗地亚队长的表情又变回了早些时候，球场上那种看热闹一样的忍俊。

“好啦，回去别忘了看手机，我猜卢卡正等着哄你呢。”斯尔纳向他眨了眨眼，好像他知道了一个连科尔诺维奇自己都不清楚的秘密，“我可不敢让他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