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诺维奇进门的时候还有点发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该去洗澡和换衣服。他点开手机看了一眼，但上面没有来自卢卡的消息。

看来队长也不总是正确的，唉。

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正盯着床头柜上那本烧焦的笔记本出神。

“莱约。”

是卢卡的声音。

科尔诺维奇打开门。莫德里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拉链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头发半干，有几缕贴在额角，身上淡淡的香味很好闻。他手里拿着两个杯子，一个是普通的水杯，另一个是酒店的茶杯，冒着热气。

“你没去食堂，”莫德里奇说。“我给你带了点东西，食堂那边也给你留了饭。”

科尔诺维奇侧身让他进来。莫德里奇把两个杯子放在床头桌上，茶杯推到科尔诺维奇那一边，里面是热巧克力，加了牛奶。他自己的杯底只沉着两片柠檬。

“不让我坐下吗？”莫德里奇问。

科尔诺维奇如梦初醒一般，连忙在床边让开位置，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房间里很安静，两道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莫德里奇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本烧焦的笔记本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来，看着科尔诺维奇。

“今天训练场上的事，”莫德里奇说，“你生我的气了吗？”

科尔诺维奇立刻摇头。天哪，是他错了，队长真是神了。“没有。你说得对，我跑得太乱了。”

“我语气不好。”

“我见过你对皇马其他人那样讲话，虽然你第一次这样对我。”科尔诺维奇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热巧克力的热气扑在他下巴上。“但我知道你是对的。我一直在往后跑，是因为我想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件球衣。我怕我站在前面什么都不做，你们会觉得把号码给我是一个错误。”

“我不会，其他人也不会。”他说，语速比平时慢，身体向着科尔诺维奇的方向转过来。“耶拉维奇把号码给你，就是因为你配得上。这件球衣，从你穿上它的那一刻起就是你的。”

科尔诺维奇今天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但从卢卡口中得到的认可还是让他开心了一些。他转过头看着莫德里奇。面前的人似乎是下意识地垂了一下头，但又重新抬起来，迎上了他的视线。

“我后来没有再往后跑，”科尔诺维奇说。“我站在左边路，你就把球传给我了。”

“然后你过了达里奥。”

“他以为我会被拉倒。”

莫德里奇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科尔诺维奇捕捉到了。

“做得很好，”他又说了一遍。“你可以信任我，和其他的队友，莱约。站在你该站的地方，我们会把球送过来。”

科尔诺维奇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喝了一口热巧克力。很甜，比他预想的甜。莫德里奇坐在旁边，安静地等他喝完。科尔诺维奇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会儿，有点犹豫。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截。

“什蒂马茨叫我去办公室，不是只跟我说对塞尔维亚的这场比赛。”

莫德里奇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又一次扫过了那个笔记本。

“他和我说了我祖父的事。”科尔诺维奇停了一下，然后把什蒂马茨告诉他的那些话压缩成了最简单的几句。“今天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事。”

他没有说更多，莫德里奇也没有追问。两个人之间那段沉默很长，但这一次，科尔诺维奇没有觉得需要填满它。莫德里奇坐在旁边，那个只泡了两片柠檬的水杯回到了他手里。他的手指在杯壁轻轻地摩挲着，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又像是在想一件在记忆里盘旋了很久的过往。

“我祖父也是在战争中离开的，”莫德里奇说。声音很冷静，但科尔诺维奇注意到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1991年，那时我六岁。他叫卢卡，和我同名。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我在路边的一块草地上找到了他。他六十六岁了，一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科尔诺维奇偏过头看他。莫德里奇没有看回来，他在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夜色。

“我记得他的葬礼，也记得父亲搂着我说，去跟你的爷爷告别吧。我那时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六岁的孩子理解不了死亡。”莫德里奇停了一下，手指把杯子攥得更紧了。“后来我们离开了那个村子。房子被烧了，什么都没留下。”

科尔诺维奇没有说话。他在想那些枪声，和那些来自远方天空的炮火轰鸣。这些声音从他还在襁褓中就追随着他，最终化成了一个老人躺在草地上的身体，边境上的一阵炮响，和拉瓦什河谷中一声无人知晓的悲鸣。

是只有克罗地亚要经历这样无数的磨难吗？还是世界上许多许多的角落，都在落下这样不为人知的泪水，面对这样无能为力的永别？安特出生的时候是南斯拉夫人，离开的时候是克罗地亚人——这样就够了吗？

于是他明白了。年轻的克罗地亚人从未如此清楚意识到足球对这个国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克罗地亚需要被看见、被记住，不止是为了那些还站在今天里的人。如果一场胜利可以抚慰一个远去的灵魂，那还需要很多年，很多很多场胜利，梅斯特维斯、内雷特瓦河谷、克宁……无数角落中，孩子们才不会再在夜晚听到空谷传来的哀歌。

科尔诺维奇打开浏览器，输入了几个词。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把手机转了个方向，让莫德里奇也能看到。

1995年8月，克罗地亚军队进入克拉伊纳，塞尔维亚平民大规模撤离。联合国维和部队记录的儿童撤离名单中，有一辆编号为“N-12”的车队，于8月12日晚从克宁附近出发，载有十四名儿童和三名成人。车队安全抵达波黑边境。名单上没有安特·科尔诺维奇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