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诺维奇心底的两个声音在那天晚上没能分出胜负，但回到马德里之后，他也没能按照计划从卢卡家里搬走。

落地马德里当晚的电话是皇马的新闻官打来的。两个克罗地亚人只是离开了一周，伯纳乌却像是过完了一整年。布特拉格诺传达的指令很明确：两个人近期都不要换地址，不要回答任何与主教练和更衣室有关的问题。如果门被堵了，俱乐部的安保会来处理。

莫德里奇接电话的时候开了外放。挂断之后，两人对视了一眼，哪怕是冲浪速度极快的莫德里奇看上去也颇为茫然。

最终还是卡卡补上了他们错过的那场闹剧。巴西人在电话里说得很隐晦，但足够两个人拼凑出前两天发生的事情——卡西利亚斯与穆里尼奥在训练基地的走廊上大吵了一架，听到的人很多也很杂，皇马主教练与更衣室的矛盾彻底无可挽回地公开化了。而莱约和卢卡作为穆里尼奥力主签下的两位新援，现在对媒体的吸引力不亚于一卡车摆在路边的欧元。

“这也太夸张了吧？”科尔诺维奇抱着一个圆圆的抱枕坐在沙发上，还在消化着这一连串的消息。他大概猜到了新闻官不让他们换地址，多少是存着让应对媒体经验更丰富的卢卡照看他的意图，但不妨碍他隐约地松了一口气，像是一个不得不做出的决定又可以向后拖延一段时间。

他对自己自私的想法感到有些愧疚，但很快，科尔诺维奇就没有胡思乱想的心思了。

“卢卡，”莫德里奇听到年轻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这间只有两个人的屋子里还在防备着其他的耳朵，“还记得你和我说过，来了马德里，记者们就都会忙着趴在C罗和卡卡窗外吗？”

莫德里奇听懂了。他走过去拉上窗帘的时候，正看到几道闪光灯在窗外的草丛里闪过。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并没有好转。科尔诺维奇几乎已经习惯了每天在一片闪光灯和话筒的包围中钻进车里，“无可奉告”四个字念到成了肌肉记忆，以至于某天晚上莫德里奇问他电视要不要先关掉的时候，他听到疑问句的格式，下意识便回了一句“无可奉告”。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一起笑了起来，笑得多少有些无奈。

问题出在4月6号那天。

那天晚上皇马有比赛。早上两人出门之前，已经从新闻里得知球迷们会在今天游行，要求伯纳乌留下穆里尼奥。两个皇马派来的保镖护着他和莫德里奇走到车门前的时候，科尔诺维奇听到了身后的一个记者大喊着的提问：

“莱约——你是否也认为像穆里尼奥这样被更衣室赶走的主教练毫无威信，今后也不配再执教任何豪门球队？”

那个记者麦克风上的标志科尔诺维奇不认识，但他大概猜到了，这只会是一家靠煽动和造谣博流量的小报。

他知道正确的做法是什么。保镖已经挡在了他身前，卢卡也在拉他的手臂，把他往车里推。但是——

他受够了。他真的受够了。

他已经做了整整一周的提线木偶和复读机器，假装听不见那些荒谬的诋毁和恶意揣测，也任由卢卡和他的生活被这群无孔不入的小报记者搞得风声鹤唳。到头来，让他不得不退让的，竟然只是这样滑稽的一群小丑？？

他从莫德里奇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反过来把同伴推回车里，关上了车门。然后他向前走了两步，绕过怔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拦住他的保镖，举起手向所有在场的记者表明，接下来的所有话是他一个人的观点，和坐在车里的那个人无关。

他没有接那个小报记者几乎是狂喜地怼上来的话筒。他在和在场的所有人讲话。

“更衣室没有赶走我们的主教练。”——这句是假话。

“如果先生想要离开，那只会是他自己的决定。”——这句是真话。

“而如果明天早上，我还在家门口见到在座各位，我会报警。我的经纪人也会逐一向各位送上法院传票，罪名是私闯民宅。”——这句是他从一周前就想做的事。

然后他在疯狂闪烁的灯光中，绕到另一侧打开了车门，示意保镖可以离开了。

车发动以后，随着前进的距离越远，莫德里奇能感受到身边那人投过来的目光越频繁，姿态越坐立不安。直到汽车快要抵达训练基地的时候，他终于没法再维持那副板着脸一言不发的态度，嗤笑了一声。

“刚才不是很威风吗？”

莱约没有吭声。莫德里奇的余光瞟到，年轻人把自己在座位上缩得更小了，好像这样就能让别人看不见他了似的。

“行啦，我不骂你。但是下次不许再替我做决定。”…该死的，这小孩是不是已经看准了自己总会对他心软？

莫德里奇没好气地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迎着年轻人骤然亮起来的眼神，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这不代表达沃尔和布特拉格诺不会骂你。”

攻击很有效，边上的倒霉孩子又蔫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