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听澜是第二日午后来看她的。冲院里扬声喊了一句“宿月师姐”,惊得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江宿月正坐在廊下休息,听见动静,把白绫在眼前蒙好。这半年她在这院子里待惯了,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脚步轻重她都分得清,这么中气十足的一声,除了崔听澜再没有别人。
“我和秋心的日子定下了。”崔听澜几步走过来,在她跟前坐下,也不客气,抓起药匾边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下月十八,师姐可一定要来。”
“哟,恭喜了,听澜少爷。”江宿月是发自内心替他高兴,但自己又有些犹豫:“你邀请我,我定是要去的,只是现下我眼睛不便,怕是去了也要给你添许多麻烦。”
崔听澜把包袱往她那边推了推,“秋心说了,你要是不去,这婚她就不结了。”
她知道这句话肯定有夸张的成分,但也只是无奈地笑了下:“她如今好些了?”
“好多了。”崔听澜的声音松下来,“能说能笑,就是还瘦。前两日她还念叨,说等你来了,要亲自下厨给你做一回蜀中的酸梅糕。”
崔行之端着茶从屋里出来,先给崔听澜倒了一碗,才接了一句:“去吧,路上有我。”
崔听澜接过去一口灌完,把空碗往他手里一塞,也没道谢。崔行之顺手接了,又给他添了一碗。
“我车上带了两坛酒,回头分你一坛。”崔听澜说,“你别又说不要。”
“你哪回带的东西我说过不要。”
临走前,言祝把三个月的药按着日子包好,塞进她的行囊,又反复叮嘱了几句忌口,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说到最后自己也嫌啰嗦,摆摆手不说了。言焕一直送到谷口,憋了一路,临了还是没憋住:“江岛主,往后要是没有想去的地方,还能回谷里来。”
江宿月朝他拱了拱手,心下温热。
从归鸿谷到北原,走了十几日。这一路她坐在车里,听得最多的就是崔听澜的声音。他从前话也多,可从来没有这样多过,从早到晚絮絮叨叨,说秋心挑喜服挑了三家铺子,说他娘留下的那副镯子该拿去翻新,又说新院子要赶在入冬前收拾出来。
“那院子朝南。”他说,“冬天日头能照到门槛上。正好秋心怕冷,我们住再合适不过。”
“你倒是想得周到。”崔行之在车外说。
“那是。”崔听澜的声音里全是得意,“我这辈子就办这一回婚事。”
江宿月也被他声音里带着的幸福笑意感染,一路上觉得心情松快了许多。
出关以后路就宽了,风里带着北原的沙土味,车轮碾过干土,扬起一路黄尘。歇脚的时候,崔行之会先下车,在车门边站定,等她扶着车辕下来,再走在她前头半步。
崔听澜嫌车里闷,一路都骑马。崔行之劝过他两回,让他上车坐一阵,他说不闷。第三日崔行之就不劝了,趁他不在的时候,往他那匹马的鞍子底下垫了块软垫。崔听澜后来发现了,嘴上说大哥总把他当小孩打发,却也没把垫子抽出来。
进了北原地界,天一日冷过一日。这日晌午歇脚,崔行之叫家丁把崔听澜那匹马牵到后头去,另换了一匹过来。
“换它做什么。”崔听澜说。
“早上过石桥的时候,它后蹄闪了一下。”崔行之说,“你没觉出来。”
崔听澜翻身上了那匹新马,潇洒地笑了下:“还是大哥心细。”
这日傍晚,三人在白草镇歇下。
白草镇是北原南边的第一个大镇,出关的车马多在这里歇一脚。往年这时候镇上冷清,客栈的伙计能蹲在门槛上打一下午瞌睡。今日车还没到镇口,江宿月就听出了动静。人声太杂,一街之上,南腔北调都有。
“这镇上什么时候这样热闹了。”崔行之在车外说了一句。
掌柜亲自迎出来,一边引路一边说:“客官是头一回来吧。近来收药草的多,都是南边来的客商,一住就是十天半月。今天啊,就剩两间上房了。”
堂里坐满了人,桌上的碗碟摆得密密匝匝,跑堂的端着托盘在人缝里挤来挤去。他们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饭。上菜的时候,邻桌有人正跟掌柜打听:“你们镇上,往年这时候也这么多客人?”
“不曾。”掌柜说,“今年不知怎么,从入秋起就断断续续地来。”
崔听澜把碗推远了些,扬声问:“这两日进镇的,都是打南边来的?”
“哪儿来的都有。”掌柜擦着手说,“就是都不怎么说话。”
江宿月低头喝汤。大约因为自己眼盲,耳朵倒是比他们听得真切。
饭后江宿月起身,经过堂中时忽然停了一步。
“怎么了?”崔行之问。
“没什么。”她说。
待到回到房里,她才低声说了一句:“那些人走路声音很轻。”
崔行之正提着壶倒水,手停了:“你也听出来了?”
他皱着眉头:“这个小镇子我每年都会路过很多次,人口很少,不过今日生人脸孔却格外多。”
崔听澜看着有些焦躁:“赶路要紧,这边回头派人来盯着便是。大哥,我今晚先回去,你和宿月师姐明天歇息好了再出发。”
“你一个人走夜路可要当心些。”江宿月有些不放心。
“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哪年不走几趟夜路。”崔听澜说,“大哥,你陪着宿月师姐。”
崔行之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再拦,转身往楼下去了。不多时,楼下传来说话声,是他在吩咐家丁备马。
江宿月听见廊下有人走动。崔行之把自己那匹马牵了过来。
“这匹脚力好,夜里稳。”他说,“到了先捎个信。”
“知道了。”
他衣袖一挥,翻身上马。马蹄声出了镇口,一路向北,很快就听不见了。
江宿月这一夜睡得浅。崔听澜的马蹄声散在镇外之后,镇上反倒静得发空,静得连隔院牲口嚼草料的声响都听得清。
后半夜,街上有两三个人自西头过来,走得慢,边走边说话。说什么她听不真切,只那声调古怪,不像她听过的任何一种方言。
江南的软、蜀中的快、关外的直,她都能听出个大概;这几个人说话却像含着半口水,尾音一挑一挑地往上走,几个字连成一串,半天分不出句读。她凝神听了许久,竟听不出是打哪儿来的。那几人走远之后,街上剩下的脚步便都又轻又闷,再没人开口。
第二日一早,堂里的人声比昨日还杂。江宿月端着粥,从那一片说话声里又拣出一两句夜里听过的调子,夹在周遭嘈杂南腔北调中间,压得极低,不留意便要听漏。
上路前,崔行之掀帘进来,说昨夜留下盯着的人回来了,镇上这几日进的多是南边收药草的客商,人来人往,一时查不出别的。
她皱着眉头,兀自摇摇头:“南边...,兄长,这白草镇恐怕要多派一些人手看着。”
崔行之懂她的意思,她做的判断自然都有她的道理,他从不质疑。
两人草草收拾,便一路快马赶路。等到了崔家山庄,已经是两日后。
崔家的庄子依山而建,门前两株老槐下往日照例是有人把守的,今日大门敞着,却没有人迎出来。
江宿月站在阶下,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崔行之快步进了院子。院里静得厉害,只有东边厢房那头压着几声哭。过了好一阵,他才从正堂出来,走到她跟前停住。
“秋心叫人掳走了。”他声音有些自责,“昨天夜里。”
江宿月十分意外:“秋心不是容易掉以轻心的人,何人能做此事...”
正堂那边传来一声响,像是瓷器砸在地上,接着是崔听澜的声音,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了什么。
“听澜呢。”她问。
“在正堂。”崔行之说,“从昨夜到现在,谁劝都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