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怎么掳的。”
“半夜进的院子。”崔行之说,“死了三个家丁,都是背后下的手。秋心屋里空着,窗棂断了两根,梳妆台上的东西散了一地。”
古秋心也是有武艺在身的,而且身手不凡。现场打斗痕迹虽有,但却不多,掳走她的必然是一个功夫比她高出许多的人。
两人快步进了正厅。
正堂里点着灯,一夜没人添油,灯芯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
崔行之引她进去,先替她摸到一张椅子。江宿月还没坐稳,就听见屋里有脚步声在来回走。崔听澜还穿着从白草镇赶回来时那身衣裳,袖口沾着土,发带松了半截,歪歪斜斜地挂在耳边。
管家和几个当值的下人被他叫在堂中,一个挨一个问。
“什么时候发现的。”
“回二爷,今早卯时,送水的婆子先瞧见西边那扇窗开着……”
“几个脚印。”
“只一个。”
“一个。”崔听澜重复了一遍,声音陡地拔高,“一个人进了崔家的院子,翻两道墙,杀三个护院,把一个大活人带出去,你们连一声都没听见?”
堂中没人敢接话。
崔行之在她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千绝宫的人上个月就撤出关了。碧穹山那一战之后,左丘遇再没在关内露过面。”
“岳宁霜也死在碧穹山上。”江宿月说。
“我想不出还有谁。”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高,崔听澜却还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停了下来,站在屋子正中。
“你们来了。”他说。
“听澜。”崔行之站起来,“你在白草镇就说那镇子不对。你到底觉出什么了?”
崔听澜没有答。他走到桌边,提起那把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却没喝,又轻轻搁了回去。
江宿月很少见他如此沉默。那边崔行之像是思索片刻,他换了个问法:“你有头绪吗?”
“若是知道,我便不会站在这了。”
江宿月只觉得他虽确实担心秋心的情况,但他今夜的反应说不上的奇怪,似乎更冷静、更平和,但藏在平静下面的又仿佛是汹涌深沉的波涛。这一切都和她想象中会见到的崔听澜一点也不一样。
崔行之到底没有再追问。
管家和下人都退了出去,正堂里静下来。崔行之在江宿月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晚饭端进来,搁在桌上,凉了也没人动。崔行之使人去劝了两回,他一声都没应。
天亮以后,崔听澜从正堂回了东院,把门关上了。
接下来两日,崔家的护院、家丁、马房里的马,全撒了出去。崔行之把人分作六路,往四个方向的镇子和渡口去查问,堂上摊着北原的舆图,他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点过去。
江宿月坐在堂角听着。报事的、领命的、回来回话的,一天里没停过。
“听澜呢。”她问。
“在他屋里,今日没有出来过。”崔行之叹气。
连江宿月都察觉到崔听澜的反常,作为他手足兄弟的崔行之不可能不知道,她犹豫了一会还是说:“听澜这两日...他真的没事吧?”
“他甚少如此,像是对我有所隐瞒。但毕竟事关秋心,他不愿多说,我也问不出什么。”
她听出崔行之的担忧,但这兄弟俩总是,真要倾诉或关怀之时,反而话说不出口。她宽慰道:“我去吧。”
江宿月是循着廊下的路摸过去的。崔听澜的屋子在东院,门关着。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里头一点声音也没有,没有走动,没有翻检东西的响,连呼吸都听不见,屋里像没人一样。
她抬手敲了两下。屋里静了一瞬,先有一样极轻的东西被搁下的声响,然后才有人应。
“谁。”
“是我。”
“……宿月师姐。”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没事,你回去休息吧。”
江宿月一直以为,这个人一有事是坐不住的。当年崔氏遭难,他四处奔波三夜不曾合眼;秋心两天两夜不吃不喝那回,他也要亲自跑去给她买糕点。
这回他却始终没有动静,她皱眉,猜不到原因。
她正准备离去,却听到崔听澜又叫住她。
“怎么了听澜?”
里头那人拉开房门:“无事,我大哥呢?”
江宿月听他声音有些疲惫,想来也是未曾好好休息,她柔声:“兄长在前厅部署人马,我去叫他来。”
“不必,我无甚要紧事,只是突然想问师姐。”他声音中带了一点不合时宜的松快:“你可对我大哥还有意?”
江宿月一愣,饶是她看不见,现下白绫遮盖下的神情中应该也难掩震惊。
她首先是没反应过来,怎会突然如此直白的问她这种问题;再次便是惊讶于他怎么连这些陈年事都能知晓。
少年时期,崔听澜在她心中一直是个五大三粗、贪玩爱耍的混不吝。想不到他却能将自己当年那些小心思尽收眼底。
她有些窘迫。
“你...莫要胡说八道。”
崔听澜声音带有一点笑意:“师姐,我大哥这人,心思太重。他动了一千万个念头,到嘴边可能就几个字。这是他的好处,自然也是他不好之处。”
江宿月更加怔住。
今夜的崔听澜,不光是说的话和平时不同,就连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与从前她知晓的那个崔二,判若两人。
他自顾自地说,像是陷入回忆,又像是突然要与老友叙旧,“他想要照顾的人太多,尤其是你,宿月师姐,大哥一直对你牵挂至深。所以他投鼠忌器,生怕不能顾全大局。”
“来日若因他一念之差,误了什么,还望师姐不要怪罪。”
“等等...听澜,我没明白,什么一念之差。”
他一下说了很多,让她措手不及,不知从哪句问起。
“哈哈,师姐,我胡乱说的。你快去歇息吧。”崔听澜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那边大大咧咧的样子。
“你刚刚说...”
“我什么也没说啦。好了师姐,明日见,我也累了。”
转身,关上门。徒留江宿月一个人在门外,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