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是他回来了?
心底的迷茫、酸涩、狂喜与惶恐交织拉扯,层层缠绕。而陆辞此刻极致温柔的体贴与呵护,落在她纷乱的心底,不再只是暖意,反倒成了刺骨的煎熬与愧疚。
她一边贪恋着眼前安稳温柔,一边深陷旧日执念的拉扯,满心皆是痛苦与茫然。
谢泠禾回家之后,没多久就病倒了。
李川的骤然出现,像一把蒙尘的旧刀,轻轻一划,便剖开了她刻意伪装许久的平静。
谢泠禾曾竭力尘封过往,掐断所有残余执念,安分守己守着国公府,守着陆辞,守着女儿玉宁。
她无数次告诉自己,旧事已逝,故人早已长眠,眼前的温情、安稳的家庭、岁岁相伴的朝夕,才是她唯一该握紧的归宿。
最近这段日子,她几乎快要骗过自己,以为往后余生,皆可平淡安然。
可是,李川出现了。
那人的身形、孤挺的风骨、危急时刻控马利落沉稳的手势,处处都与她心底深埋的人影重叠,将她的心神拽回年少的锦州岁月,拽回那段并肩踏遍山河的旧时光。
谢泠禾再一次坠入了两难拉扯的深渊。
夜半闭眼,入梦皆是年少边境、山河辽阔、故人相伴的旧影;清晨睁眼,入目却是温柔待她的夫君、软糯乖巧的女儿。
心底翻涌着浓烈且无处安放的愧疚,日夜自我诘问不休。
她忍不住揣测,若是那人当真未死,只是改容换貌、隐于世间,而她却心安理得地嫁人、生子、坐拥现世圆满,算不算背叛?算不算辜负了当年年少相知、山河共许的赤诚情谊?
可她太过贪恋这份安稳。她想要一个完整圆满的家,想要玉宁无忧无虑长大,想要寻常人间的烟火温情。
如今,陆辞待她宽和。他褪去从前的矜贵冷傲,耐心陪她调理身子,许下一生的承诺。即便她无法生子,他也已经无所谓。鲜少有男人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可她,还不了对等的情义。
内外交困,郁结于心的情绪迟迟无法疏解,她的身子终究是撑不住了。
晨起阵阵头晕乏力,心口窒闷压抑、呼吸难舒,继而畏寒发冷、低热反复缠绵,三餐食不知味,恹恹卧于榻上,半点精神也无。
花了数个月调理出来的温润气色,短短几日便消散殆尽,眉眼间只剩化不开的倦怠与憔悴,整个人暮气沉沉。
陆辞看在眼里,派人请来薛夜入府为她诊脉。
薛夜指尖轻搭她腕间,静默片刻,收回银针,淡淡道出根本症结:“夫人身无重疾,皆是心绪郁结、执念难舒、心神耗损过重所致。药石可温补气血,却治不好根深蒂固的心病。心境一日不平,身子便一日难以痊愈。”
谢泠禾垂眸缄默,心底只剩一片酸涩空茫,无从辩驳,亦无从化解。
陆辞立在一旁,静静听着薛夜的诊断,周身温润的气息骤然沉敛寒凉,眼底日日温柔的情愫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晦暗。
旁人看不懂她深藏的辗转煎熬,看不懂她无端低落的根源,可陆辞懂。
这一刻,他彻底洞悉了所有前因,通透了她多年的反常。
这些年,她每至冬日便心绪沉郁、恹恹难安。
从前他始终归咎于自身,以为是国公府规制森严、内宅琐事繁杂、宗族规矩束缚过甚,是自己不够体贴入微,才让她常年身心俱疲。
为此,他让母亲放权,敲打家中管事,让她在府里地位稳固。
可此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从来不是府中束缚太多,更不是他待她不够好。
是冬至将至。
锦州大战,就发生在五年前的冬至。那是沈屹的忌日。
年年冬至,岁岁思人。
她的沉郁低落、无端病弱、心神不宁,从来不是为眼前的生活烦忧,而是为那个埋骨边关、长眠于岁月深处的故人。
他胸口闷着一团火,可是却无处发泄。谢泠禾已经是如斯消瘦,身影纤薄得如同纸一般。她再经不起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