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禾极少出门。偶有外出,无非是拜访亲友、上山礼佛。
每一次出行,前后仆从簇拥、侍女环伺,仪仗规整,防卫森严。他隐在人潮暗处,只能遥遥望见一抹素衣温婉的身影,连靠近半步、说上一句话都无从企及。
无数个日夜的遥遥相望,让他心底的执念愈发浓烈。
他无数次想问她,那个很好很好的故人,究竟是谁?姓甚名谁,何等模样?只要得知那个名字,或许他混沌空白的过往,便能破开迷雾,得见天光。
冬雪骤落,岁暮天寒。大雪漫天纷飞,琼枝玉树,满城素白。
这一日,谢泠禾礼佛归来,马车行至长街僻静处。雪地湿滑,寒风凛冽卷过街巷,路边枯木枝桠骤然断裂,轰然砸落在马车旁。马匹受惊,骤然扬蹄长嘶,彻底失控,不顾车夫呵斥,疯狂往前狂奔。
车舆剧烈颠簸摇晃,帘幕翻飞。仆从侍女惊呼追赶,却根本追不上狂奔的骏马。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衣人影自街边暗影里骤然掠出,身姿利落凌厉,是常年习武征战的娴熟身手。
李川不顾马蹄凶险,徒手疾步上前,攥住狂奔马的缰绳,腕力狠狠收紧,沉身压势,几番利落牵制,硬生生将躁动惊马稳稳驯服。
马蹄渐渐落稳,狂奔的马车骤然停驻,颠簸尽数停歇。
车门被推开,谢泠禾扶着侍女的手缓缓下车,面色微白,尚带着惊魂未定的轻颤。
抬眸望见身前立着的黑衣人,那身姿、手法、控马时沉稳凌厉的风骨,瞬间击中她心底最深的执念。
太像了。
一举一动,一姿一势,皆是刻在骨血里的熟悉。远超声音身形的相似,是独属于那人的习惯与风骨。
谢泠禾心口巨震,久久凝望着他,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波澜,压不住心底的惊涛骇浪,轻声开口问询:“竟是薛先生家的护卫么?你的身手这般好,师承何处?”
李川抬眸望向她,眼底是化不开的茫然与空落,语气低沉坦然,无半分遮掩:“我名李川。我四年前重伤失忆,前尘尽忘,不知师承何处。”
失忆。
短短两字,如惊雷炸在谢泠禾耳畔。
她浑身微僵,心神巨震,怔怔立在漫天风雪里,心底翻起无数揣测与狂澜。
莫非……当真是他?
是那个葬身边境、让她惦念数年、遗憾数年的人?
可若是沈屹,为何容貌全然改换,陌生得让她无从辨认?
若不是他,为何世间会有这般身形、声线、举止尽数重合的人,为何此人一出现,她数年沉寂的心湖,便彻底崩塌翻涌?
万千疑问堵在喉头,她正要压下震颤,细细追问,想要问清他的过往、他的伤、他与锦州的纠葛,远处急促马蹄声骤然逼近。
陆辞策马疾驰而来,风雪染满衣袍,眉眼带着极致的焦灼与慌乱。
他翻身下马,快步穿过纷飞落雪,径直走到谢泠禾身前,全然不顾旁人,伸手稳稳将她护在怀中,低声温语安抚:“吓到了吗?可有磕伤碰伤?”
确认她安然无恙,他才抬眸看向身侧的李川,神色褪去焦灼,归于温和克制,郑重颔首致谢:“多谢出手相救,护内子周全。”
说着,对身后跟来的沈平道:“好生答谢这位壮士。”
语毕,他俯身温柔将谢泠禾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妥帖,稳稳转身踏入马车。
车帘轻轻落下,隔绝风雪,却隔不住外头人的目光。
风雪依旧浩荡,吹得车帘边角微微扬起,漏出车内一隅光景。
立在风雪中的李川,清清楚楚看见车内一幕。
那位身居高位、权倾朝野、清冷矜贵的国公世子,正微微垂眸,手持一方干净素白锦帕,小心翼翼、一丝不苟地为怀中人擦拭沾了雪水的湿鞋袜,指尖轻柔,动作虔诚。
这一幕刺得李川心口骤然剧痛,头痛旧伤复发,眼前阵阵发黑。
车内的谢泠禾,靠在陆辞温热安稳的怀中,身心却依旧深陷巨大的震撼与恍惚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李川的失忆、相似的风骨、熟悉的声形,无数线索缠绕心头,让她忍不住疯狂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