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的宛如一潭死水。
江离甫把自己关在了留仙院,几天几夜未阖过眼,好不容易才出来召集了望仙峰的长者。
众人不见昔日一丝不苟的威严掌门。
江离甫衣衫凌乱,胡茬子青黑,一时间眼神竟比年过百岁的汪长老还浑浊。
他们只叹息。
因为江离甫已经做出了决定。
长老们几番感应到濒死的望仙,他既然挺了过来,就说明最终选择留下,护着这满城更多的生命。
一连多日,魔族不停来犯,江离甫先前还能同长老们在百里外击退,哪知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竟不知疲倦,越打越凶,越杀越多。
随着受伤的长老弟子增多,甚至是牺牲。魔族在圣女的指挥下逐渐重新兵临城下。
望仙峰和老百姓们周围虎狼环饲。
当现实击溃了人心,普通人就开始依靠信仰,也搞起了求神拜佛那套。城中人心大乱,溃不成军。
黑烟一样的魔气侵蚀着城中的一砖一瓦。
黑云滚滚,没了人气的城让魔族有了一口吞吃的想法。
纵使江离甫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也抵挡不住猛烈的攻势。
望见熟悉的身影,江离甫终于崩溃大吼,震怒穿透云霄。
“你把贝贝怎么样了!”
立于万军之首的微生瑶无辜一笑。
“她啊,死了。”
轻盈的四个字游弋过千军万马,或许卷来了些魔气,竟然让正道魁首的江离甫目眦欲裂,走火入魔,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
“!!!”他歇斯底里:“我要你们陪葬!”单薄的白影扎进了乌泱泱的深渊里。
战至最后一刻,孤立无援的望仙峰仅凭着那道护城大阵撑着。
江离甫是被抬进城的。
血液劈头盖脸淌个不停。
众人看得心如死灰,已经来不及担忧他们的领袖伤势如何了,此刻,满心满眼全是大劫将至的惧死之情。
其实江仙贝一直隐匿身形躲藏在人群中,上一世的她是醒来时才赶到已沦为炼狱的望仙峰。可现如今她担心坏了,那两个人设的囚笼困不住她,便马不停蹄来了,却在李灵曜几次三番的阻挠下,只是看着过去的惨烈发生。
手骨捏得作响,她极力平复心情。
不能前功尽弃。
江仙贝痛告自己。
由此她重新目睹摇摇欲坠的护城大阵破碎,哗啦一下,城里落下了刺骨的雪,那是阵法残余的碎片。
一如它所庇佑的一切,都变得脆弱不堪。
人们惊恐地逃窜着,魔族张开爪牙扑食。
江离甫拼死站了起来。
昔日战无不胜的尊者此刻风雨飘摇,连一个逃窜的幼童都能将他撞得东倒西歪。
哭声,求救声响彻大地。
江仙贝歪头,看见了那日送给她发钗的大娘。
那魔族丧心病狂,捡起散落在地的银钗朝大娘后背一掷。
鲜血淋漓。
大娘睁着恐惧的眼睛倒地。
她阿爹那边也抵挡不住,剑断了半截,手臂也折了一只。
耳边还在有“大人救我”的声音,他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一连数十日,他留尽了血,也拼尽了力气。
腿早就没了知觉,只能长跪在地。
满目疮痍刺痛着江离甫的心,不知怎的,他目光呆滞,可又一分不差地看向了江仙贝这边。
“对不起……”他最后说的三个字。
他这一生,对不起拼死产子的夫人,对不起落入魔族之手的女儿,对不起他庇护的一城百姓。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江离甫眼疾手快,用撑着剑支撑身体的那只手拉过呼救的孩子。
迅速匍匐下去,将孩子牢牢护在怀里。
李灵曜再也看不下去,他当机立断遮住江仙贝的双眼,后者徒手掰开他的手。
江离甫是被乱足踩踏而死的,脊骨却不弯,成个拱桥护住了那个可怜的孩童。
尸山逐渐堆叠起来,他才吊着一口气把孩子送出去。
叮嘱他不要说话,像大家一样躺在这里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完,他才断了气。
江仙贝一步步靠近,直到她的阿爹真真正正离开了,她才显现出真身。
城中无一生还,她熟悉的人们成了小丘,可和能万古长存的山丘不一样。
终有一日,人们会化成白骨,化成一捧黄土。
江仙贝落不下一滴泪,只剩呜咽。
滚烫的泪在眼眶打转,又涌了回去,淹没了心口。
她爬过尸山,一点点扒开重重叠叠的人,凭着记忆中的位置寻找江离甫。当捧出那满脸是血,双眼不肯闭上的父亲尸体时,她终于崩溃了。
爆发出一场撕心裂肺的哀嚎。
溅血的花被惊动的一瞬间都凋零了。
旋飞的花瓣竟掉入江仙贝的口腔中,呛得她咳喘不止。
上气不接下气的。
泣血声断断续续,催人泪下。
江离甫的眼帘说来奇怪。
明明已经没有生息了,可见到江仙贝安然在面前,他最后自己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