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鸢抬起头,与座上之人眼神交汇,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不紧不慢地说道:
“‘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此言出自《论语》,可谓振聋发聩。今之世人,多以“功成”为唯一目标,却鲜少自问:“功成”之道,是否合于义理?”
台下百官神色微变,都用余光悄悄地瞥着立于阶前的卫鸢。
穆琮桢起初一愣,但转瞬之间,他眼底的审慎尽数散去,漫开了一层浅浅的笑意。
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想。
“人皆有向上之心,此乃天性。然若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即便身居高位、腰缠万贯,亦不过是“窃国者侯”,难逃历史之公论。正如《孟子》所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若达者只顾聚敛财富,不顾百姓死活,其势虽盛,其亡必速。”
穆琮桢身子微微倾前,摩挲杯沿的指尖倏然顿住,他敛了眼中的喜色,凝神细听。
“反观穷者,亦当自省。孔子曰:“贫而无怨难。”若一味归咎于命运不公,而不思修身、勤学、正心,则即便机遇在前,亦难把握。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穷而无志、穷而无德。”
“古之达者,当效范仲淹所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苟能以己之显达,泽被庶民,使寒士得展其才,则世道生生不息,国本自安。若达者但求独善其身,甚且为一己之私遏抑后进,上开此风,下必效之。贫者趋利妄为,举世终将沦于功利虚浮。”
没有谄媚,却字字铿锵,皆为肺腑之言。
穆琮桢轻轻点头。
“继续。”
“故今人当铭此训:“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处穷之时,守其本心,毋与世浮沉;居达之位,常自三省,不耽权柄,不慕荣华。如是,则可成一己之立身,亦可致四海之清平。”
“言之甚善。”
穆琮桢的声音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笑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丹陛之下,语气郑重:“卫爱卿探花之才,才思敏捷,文思清劲,朕就钦点卫鸢,为新科探花。”
言罢,他目光微垂,看似漫不经心,又似一语双关:
“朕看过你的答卷,旁人文章多在纸上,卫探花的文章,在心上。”
可如今她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殿试终于结束。
鸿胪寺官的唱名声自殿上缓缓传开,清亮之声震彻殿宇。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一名,孔钦明!”
连唱三遍,声落之处,满殿寂静。
孔钦明稳步出班,衣袂不扬,步履沉稳地踏上御道正中,于鳌头石前单膝跪地,“臣,孔钦明,谢陛下隆恩。”
独占鳌头,天下第一,他面上却是一贯的沉静恭谨。
“第二名,周宪和!”
榜眼出班,跪于御道右侧。
“第三名,卫鸢!”
最后一声落定,卫鸢抬步出列,屈膝跪地。清冷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传入殿上:“臣,卫鸢,谢陛下。”
三跪九叩礼毕,礼乐再起,传胪大典礼成。
门外顺天府彩棚林立,簪花披红,鼓乐喧天。
次日凌晨,圣旨正式下颁,尘埃落定。
新科状元孔钦明,才学端方,品性清正,堪为风宪表率,授大理寺左少卿,审理刑案。
新科榜眼周宪和,学识渊粹,器识宏远,深谙铨选规制,足佐天官厘治,授吏部左侍郎,综核官吏考绩。
新科探花卫鸢,心思缜密,断事明决,法理精通,不输须眉,授都察院右都御史,纠察官员。
依景国旧制,月设九次朝会,百官须按时入殿奏对议政。其余时日,诸臣各理本署公务,具疏上奏,由陛下于御书房亲批。
崇文馆庭后有一株西府海棠,斜倚朱廊,枝桠疏朗,眼下时分,繁花层层叠叠缀满了梢头。
海棠花瓣外缘晕着柔润的胭红,向内渐渐褪成了素白,半开的花苞还凝在枝头,灿若繁星。
卫鸢立在阶下,伸手去接那簌簌飘落的花瓣,细风一过,满树降下花雨,轻薄的花瓣带着幽幽的淡香,飘飘然落于穆琮桢的案前。
朝会散后,穆琮桢便回紫宸殿批阅奏折,翻开小金榜,三甲进士的名字工整排列,赫然在目,穆琮桢目光下移,停留在卫鸢的名字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