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反反复复镌刻在心里,他想念出口,却总觉心中酸涩。
原以为,这么多年心底藏着的,不过是质子困居卫国时,那一点少年心中萌芽的欢喜,是寂寞岁月里一抹浅淡的光,但是历此经年,无论他再见过任何女子,也断不会生出这般刻骨铭心的情愫。
“陛下,一个人坐在此处发什么呆?”
闻声,穆琮桢瞬间收回飘远的思绪,指尖从卷册上移开,面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淡漠,他刚才太投入,竟没有发觉有人推门进来。
戚珩之大步走入,一身绿衣如春水荡漾,腰间环佩叮当作响,眉眼带笑,俊朗中自带几分鲜活暖意。
他与穆琮桢少时相识,素来交好。戚珩之为国公府的小侯爷,自幼顽劣。其父故去后,长兄戚璟之承袭爵位,戚珩之却浑不在意,终日流连风月。戚璟之忧他败坏家门,便恳请穆琮桢给戚珩之一份差事。
念及旧情,穆琮桢破格授他翰林院大学士。朝堂之上,戚珩之只默然侍立一隅听政;退朝便赴紫宸殿,或与穆琮桢品茶对弈,或激烈论辩早朝诸事,逍遥自在的很。
穆琮桢抬眸,语气平静:“无事,方才在想今早朝会上的盐运事宜。”
“找我何事?”
戚珩之撇了撇嘴,起身在他面前晃了一圈,见穆琮桢专注于案上的奏折,根本无暇搭理他,他便叉腰冷了声音说道。
“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今天换了一身新衣服?”
穆琮桢依旧没有抬眼看他,兀自批阅眼前的奏折,早已习惯了眼前之人风流不羁的样子。
“切,不搭理我就不搭理我呗,最好忙死你!”
紫檀壶中茶已凉尽,穆琮桢放下奏折,余光瞥见戚珩之趴在桌子上,晃着腿摆弄着桌案上的小玩意儿,看上去着实无聊的很。
“怎么一下了早朝,就迫不及待地换了衣服?”穆琮桢示意下人换上一壶热茶,依旧头也不抬,只淡淡地问眼前的戚珩之。
戚珩之瞬间坐直了身子,咧嘴笑道:
“那官袍实在是繁琐,况且我天生习惯了无拘无束,这样漂亮的衣服才符合本小侯爷的风格嘛!”
穆琮桢无奈摇摇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戚珩之漫不经心地打量案上的奏折,看见又厚又高的那一堆,撇了撇嘴,又瞥见御案上摊开的那卷小金榜,一甲孔钦明,二甲周宪和,三甲——
偏偏被一枚茶盏盖住了姓名。
以他这么多年来对穆琮桢的了解,他绝对不会把茶盏搁在重要卷宗或奏折旁的,这是他从小便养成的好习惯,更别提直接放在卷宗上了。指定有鬼!
他暗自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先与穆琮桢细细商议起早朝盐税与盐运之事,言辞利落,条理清晰。
聊到口干舌燥之时,他拎起茶壶倒了杯茶水狼吞下肚。
待国事议毕,殿内一时静了下来,戚珩之见穆琮桢兴致正好,朝穆琮桢眨了眨眼,才状似无意般提起:“说起来,昨日殿试那新科探花卫鸢,倒是个奇女子。策论写得通透,当庭殿试更是从容不迫,连教你的李太傅都赞她有经世之才。”
穆琮桢垂着眼,执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汤微凉,却压不住心底骤然泛起的甜意。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疏淡矜贵的模样,眉峰微敛,语气淡淡,听不出半分波澜:“嗯,策论尚可,算是可塑之才。
“尚可?”戚珩之挑眉,故意逗他,“陛下要求也太高了。臣瞧着她不仅才学出众,性子也坦荡磊落,丹陛之上不卑不亢,这般人物,便是男子之中也少见。臣倒是觉得,陛下此次点她探花,极有眼光。”
每一句夸赞卫鸢的话,都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在穆琮桢的心湖上,漾开层层涟漪。他指尖微微收紧,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耳尖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悄悄泛了浅红。
戚珩之看着他故作平静的模样,心中暗笑,却不点破,只顺势道:“卫探花初入朝堂,尚无府邸,总在驿馆也不是长久之计,陛下……”
他想故作不在意,想维持帝王的矜持与疏离,可脑海里偏偏全是卫鸢殿试上的模样,摩挲茶盏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朕心中已有安排。”
授官后三日便逢上朝。
卫鸢一身绯色御史官服,立于都察院左都御史单咏身侧,她悄悄观察过,女官的官服上皆绣香草楼台,男官的官服则是飞禽走兽,颜色不同,官阶也不同。
男官头戴乌纱帽,以金线修饰帽身,帽前嵌不同华贵宝石,简洁利落又不失庄重。
女官则头戴金冠,底圈镶嵌珍珠与绿松石,中间宝石依旧按品级高低镶嵌,两侧有精致的金饰步摇,垂挂珠串流苏,华贵端庄。
承明殿的金砖被百年岁月磨得温润,晨光从高耸的雕花窗棂斜斜切入,在地面投下一道道笔直而锋利的光痕,将偌大的殿堂割裂成明暗对峙的两半。
帷幕低垂,穆琮桢腰束玉带,眉峰微敛,端坐御座之上,他的指尖极轻、极缓地叩击着御座扶手,每一下轻响都细微不可闻,却像一根无形的弦,绷在满朝文武的心上。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百官,看似毫不经意的快速瞥过,实则心中早已暗暗记下了卫鸢所立的位置,不动神色地听着内侍通传。
今日大朝,不议边事,不议礼制,只议一件动摇国本的大事——
两淮盐税,连年巨额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