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为天下万民赖以生存的刚需,上至朝堂权贵,下至乡野百姓,无人能脱离其用,衍生出的盐利更是世间最丰厚、最稳固的财税源流。
为统筹管控这一核心财脉,朝廷特设两淮盐运司,赋予其极高权责,独立管辖淮州全境所有盐场、在册盐户、盐引发放与盐税征收诸事,不受地方府衙任何掣肘,径直对接户部,由朝堂中枢直接把控。另设巡盐御史,一年一换,盘核盐课。任期结束上京汇报该年盐税实情。
两淮盐场每年定额五百七十万两,支撑边军粮饷、宫廷用度、河工赈灾、百官俸禄。
而此刻,大殿之内,满室气氛沉压下来,周遭空气几近凝固,落针可闻。
巡盐御史刘亦诚早已手捧厚厚一摞账册,立于文官队列的前端,他为官清廉,性情刚直,从不依附于任何一派。
内侍唱报完毕,穆琮桢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
“刘亦诚,你奏折所言两淮盐税亏空一事,今日朝会,当众细说。”
“臣,遵旨。”
刘亦诚大步出列,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册子,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臣核查户部与两淮盐运司近三载税银账目时,发现了惊天疏漏——我景国盐税,半数出自两淮,年额定缴五百七十万两。可近三年,实收入库分别仅为三百九十万、三百二十万、二百四十万两,逐年断崖式下跌,累计亏空高达三百九十万两,接近岁入盐税的三成!”
一语落地,承明殿内的寂静被彻底打破。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却无一人敢高声言语。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心照不宣地投向文官之首——户部尚书,史羡。
史羡年过五旬,身着三品以上的紫袍,玉带围腰,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慈和,眼角的皱纹深叠,看上去宛如一位忠厚的长者、社稷的柱石。可深居朝堂者都心中有数,这位户部尚书深耕官场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地方盐运司、漕运码头,是真正一手遮天、根深蒂固的权臣。
他面色不变,甚至还微微颔首,待刘亦诚话音落定,才缓缓迈步出列。脚下每一步都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底气。
“陛下,”史羡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刘御史所言亏空之数,看似骇人听闻,实则事出有因,绝非贪腐渎职所致。”
穆琮桢停下手中的动作,倏地抬眸,微微侧首看向史羡,嘴角几不可察的动了动:
“哦?史爱卿有何说辞,朕与诸位爱卿,洗耳恭听。”
语气平和,无怒无喜,却让殿内温度骤降三分。
史羡直起身,目光扫过刘亦诚,带着几分长者训诫的意味,缓缓开口,条理分明:
“臣禀陛下,原因有三,其一,灾年减收。近三年淮州、扬州两度大水,盐田尽被江水浸泡,盐晶融化流失,盐丁逃荒者逾万人,田地荒芜,产量锐减,此乃天灾,非人力可违。”
“其二,私盐猖獗。南边沿海盐枭啸聚千人,武装护私,官盐无法行销,盐引积滞,税银自然无收。”
“其三,河道淤塞,漕运不畅,官盐运不出,税银运不回,层层延误,岂能如数入库?”
他字字冠冕堂皇,句句滴水不漏,将所有亏空罪责,尽数推给了天灾、私盐、漕运,浑然天成,让人无懈可击。
刘亦诚当即怒喝出声,向前膝行一步,账册重重摔在地面:
“史尚书巧言令色,欺瞒陛下!灾年可减产,绝不可能减产过半!私盐猖獗,盐运司为何不剿?河道淤塞,户部为何不修?臣已查明,两淮盐场近年并无大规模逃丁,盐田修缮完好,产量非但未减,较十年前反而增产两成!所谓亏空,全是人为中饱私囊!”
“刘御史无凭无据,怎可血口喷人!”史羡面色一沉,语气骤然转厉,“盐场远在两淮,你身居金陵,何曾亲下淮州?何曾亲见盐田?仅凭几本旧账便妄议朝政,构陷大臣,是何居心!”
“我——”刘亦诚语塞。
他空有一腔孤勇与满心疑虑,却无实证。
盐运司牢牢握在史羡手中,账册全由其党羽掌控,他根本拿不出实打实的铁证。
一时间,两人在大殿之上针尖对麦芒。刘亦诚据理力争,却势单力薄。
几位地方出身的御史纷纷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史尚书老成谋国,盐税减收或为天灾人祸所致,刘御史年轻气盛,未免失之偏颇。”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刘亦诚面色涨得通红,却无力反驳,只能跪地叩首,声音充满悲愤:
“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盐税亏空必有猫腻,绝非法外天灾,恳请陛下下旨彻查!”
穆琮桢始终端坐御座,冷眼旁观这一切。
史羡的说辞,看似完美,却处处破绽。盐场增产,他心中有数;私盐剿而不灭,本就是盐运司纵容;河道漕运年年拨银修缮,何来淤塞一说?
史羡不是在解释,是在搪塞,遮掩。
可穆琮桢更清楚,此刻绝不能动怒。
先帝暴毙,其党羽遍布朝野,牵扯盐商、漕运、地方官员数十人,恐不会轻易效忠他这个新帝,一旦无证据发难,必定引发朝局动荡,轻则六部瘫痪,重则盐政崩溃、漕运断绝,甚至逼得狗急跳墙,生出谋逆之心。他刚登基不久,朝中权臣暗流涌动,他这个帝王,看似九五之尊,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穆琮桢要的是一击毙命。
他缓缓移动目光,先落在刘亦诚身上,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刘御史,身为巡盐御史,为国忧心,核查账目,忠心可嘉。然治国理政,重凭据,轻臆测,无实证之词,日后朝堂之上,慎言。”
一句“慎言”,明面上是斥责,实则是对他最深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