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荆惑躬身垂首,声线压得极低,融在静谧夜色里。
穆琮桢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指尖拿起案上一枚通体素黑、雕纹极简的墨玉信符。这是他专属的御前私符,不载朝堂规制,不入六部典籍,唯有朝野皆知的铁律:见符如面君。
他指尖掂了掂微凉的玉符,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持此符连夜赶赴户部,封锁账库与所有档房。对外只称内廷修撰国朝典志,调取旧档归档。严禁任何人触碰、挪移、誊抄卷宗,自堂官至书吏,敢私近半步者,当场拘押。不必通报史羡,先行办事。”
“臣领旨。”荆惑郑重叩首,双手稳稳接过玉符贴身藏好,起身时身影一晃,转瞬便消融在殿外浓黑夜色之中,来去无痕。
殿内暂空,烛火摇曳。穆琮桢眉心微敛,略一思忖,再度出声,音色轻而沉:“传口谕,禁军值守,包围户部全境。”
墨羽应声领命,悄无声息退去传讯。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皇城西南方向,户部衙署外围的夜色悄然变了。
沿街巡防的士卒依旧踏着规整步伐,街面寂静如常,无号角、无甲鸣、无半分异动。可若是细看便会发现,暗处巷口、高墙根下、衙署后门的阴影里,多了无数道沉寂挺拔的身影。
禁军尽数卸去甲胄,换上深色衣装,兵刃藏于衣下,步履轻得落不下半点声响。数十人分层布防,前堵正街、后封暗巷、锁死侧门,层层合围将整座户部衙框在其中。
户部值夜的小吏趴在窗沿打盹,眼皮半抬间只觉今夜夜色格外沉,连风都静得诡异,却丝毫察觉不到,整座衙署已然被死死锁困,成了一座无声的囚笼。内部的库房、档房、账库,彻底断绝了一切篡改、销毁证据的可能。
深宫烛火依旧温吞,穆琮桢执笔写下了两道密信,盖了密印,薄唇微启;“墨羽,分送密讯,刑部、大理寺,各一道。”
夜色愈发浓稠,整座金陵官衙尽数沉寂,唯有刑部与大理寺两处灯火,在夜幕中亮着微弱的光。
刑部尚书施天章端坐案前,埋首处理公文。
他年近五旬,眉眼清峻深沉,两鬓已染微霜。
他从不掺和朝堂派系争斗,既不依附史羡掌控的户部旧党,也不盲从一众老臣的阵营。半生只守律法、秉公断案,是先帝留给穆琮桢,用来平衡朝局的关键棋子。
檐外夜风穿叶,铜铃轻颤,细碎叮咚声悠悠入耳。施天章笔尖未停,心神却始终半悬着,他总觉得今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就在这时,堂外晚风骤然一滞。
没有脚步声,没有叩门声,唯有一道极轻的衣袂风声掠过廊下。
施天章笔尖猛地一顿,抬眸望向门外。
下一瞬,一道黑色的纸笺顺着门缝轻轻滑入,静静落在地面上,素面无纹,却透着一股御前独有的肃穆。
施天章缓缓搁下笔,身体微微前倾,抬手将纸笺拈起。指尖触纸微凉,纸面干净平整,封口处是御用的暗蜡纹路,寻常衙门绝无可能仿制。
他指腹轻轻摩挲蜡印,神色愈发慎重,缓缓拆开展阅。
纸上字迹简练凌厉,是帝王独有的笔势:户部盐税连年亏空,账库今夜已封,禁毁、禁改、禁移。弊案藏于内,党羽盘结,不可明查。朕已派都察院御史三日后启程淮州,另命卿联手大理寺卿方书屹暗核户部旧账,密取证词,勿扰朝局,勿生动荡。
短短数行,字字举重若轻,却掀得施天章心底惊涛骤起。
他背脊微僵,缓缓长吸一口气,眼底明暗翻涌。今夜户部悄然封库、禁军暗中布防,半点风声未泄,竟是帝王亲自布下的局。
陛下登基未久,看似温和自持,不动声色,实则心思缜密、谋算深远,早已看穿户部积弊、朝堂乱象。不鸣则已,一出手便是釜底抽薪,直接锁死所有证据,断了对方所有后路。
施天章垂眸反复阅遍纸笺,指尖微微收紧,将纸笺捏得平整无褶,心底已然权衡分明。
施天章抬手,将密讯凑至烛火旁,看着纸笺缓缓燃尽,灰烬无声,彻底抹去了所有的痕迹。他坐回原位,静静凝思了片刻,心底已然有了定论。
同一时辰,大理寺官舍。
不同于刑部的肃穆沉冷,此处灯火清寂、窗明几净。案上卷宗摆放得整整齐齐,烛火温和摇曳。
大理寺负责刑狱复核、冤案甄别、账册核验,与刑部权责互补、互不隶属。方书屹年纪轻轻身居大理寺卿之位,心思缜密,断案精准,且为人清正,亦是穆琮桢可放心托付此事之人。
方书屹一身规整官服尚未褪去,久坐阅卷,气度清冷,是朝中难得的正直女官。
夜风轻叩窗棂,一声极轻的细响过后,同样的一道折叠整齐的黑色密笺稳稳落在她的窗沿之上。
方书屹抬眸扫去,待她指尖触到微凉的御用暗蜡,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了然。
她不急不缓地拆阅,目光快速扫过纸上寥寥数语,清亮的眼底一点点覆上沉色。
帝王深夜暗封户部账库、禁军暗中布防,杜绝一切毁证可能,密令大理寺暗中配合刑部,双线核查、隐秘取证。
她缓缓合拢纸页,思绪流转,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金陵城静得毫无波澜,可她知晓,今夜无声的夜色之下,早已经暗流奔涌。
方书屹轻声吐出一句:“臣,领旨。”
这沉沉深夜之中,刑部与大理寺已然悄然结盟、淮州金陵双线并开,穆琮桢布下的无声棋局,自此正式落子、缓缓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