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心入右都御史府前，彼时还未到五月中旬，皇城连日天朗气清，御书房内檀香沉静，烟气细细袅袅缠过高阔梁木，落得满室安稳又肃穆。

案上堆叠着厚厚的朝堂密折，穆琮桢身着常服，未戴冠冕，墨发束得规整，指尖轻握一支狼毫笔，垂眸静静批注卷宗，眉眼沉敛无波，殿内无人敢出声，唯有铜漏滴答，一声接着一声，慢得碾碎了光阴的脚步。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墨羽躬身入内，低声回禀：“陛下，人已带到。”

穆琮桢缓缓抬眸。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少女缓步走入。

正是秋心，只不过这个时候，她还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有代号小四。

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玄色的料子裁去了所有冗余装饰，方便行动。乌发尽数束起，露出精致利落的下颌线条，脸上未施半点粉黛。

寻常少女这般年岁，多是眉眼柔软、身姿娇怯，可她站姿稳如青松，周身敛着一层极淡的冷寂之气，不见惶恐，亦无半分讨好。

她一双手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刃、施针留下的薄茧，不细看难以察觉，却处处藏着异于常人的功底。

小四是穆琮桢暗中培养数年的死士之一，除了代号，无名无籍，无亲无故，自小受训，精暗器、擅岐黄医术，既能隐匿刺杀，亦能救人疗伤，是他藏在暗处、极少动用的一枚暗棋。

穆琮桢目光落在她身上，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小四，可知朕今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少女微微躬身，声音清浅干净：“奴婢听凭陛下吩咐。”

她的语气恭谨，没有寻常下人畏畏缩缩的怯懦，经年受训的克制与沉稳，都被刻在了一言一行里。

穆琮桢将手中毛笔搁在笔架上，身子微微后靠，深邃的眼眸定定锁在她身上。

“换上侍女的布衣，明日墨羽会带你入右都御史府。”

“从今往后，你便是右都御史卫鸢的贴身婢女了。”

少女眼帘微抬，一抹极浅的讶异转瞬即逝，快得无从捕捉。她常年隐于暗处执行密令，从未近身侍奉旁人，可她面上还是克制的样子，不露分毫的心绪。

穆琮桢将她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语调依旧冷沉：

“你的唯一职责，就是护卫鸢周全。她身处险境，朝堂杀机四伏，但凡有人暗下毒手，你可自行决断，出手相护，无需禀奏。”

话音落下，殿内檀香微动。

少女垂眸躬身，身姿纹丝不动，应声干脆利落：“奴婢谨记陛下旨意，不露身份，绝不违命。”

“入她府后，凡事不必向我汇报，她以后就是你的主子。”

穆琮桢语气依旧没有丝毫变化，少女虽心有不解，但最终心中万千思绪都化为一句短短的：

“是。”

少女再度深躬一礼，转身退离御书房。

彼时的她尚无名号，只是一道听命于君的暗影。

只待数日之后，暮春庭院，那人清冷开口，为她赐名。

近日梅雨连绵，雨过后余凉未消，夜里风软，卷起檐角铜铃，摇出细碎轻响。

远处宫灯次第明灭，暖光朦胧，映着层层朱墙。四下静悄，唯有宿鸟偶自林间扑棱翅声。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不定，穆琮桢揉着眉心，这几日成堆的奏折让他的身子有些吃不消。

反观这些奏折，无非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小事，偌大的景国，竟无几人上报前些日子的盐税亏空一事，如今只有单咏能接触到宫中的卷宗，故每日入宫在御书房核查，但棘手的是，户部的账册被严加保管，刑部和大理寺无权调动核查，他心里清楚，此刻若是贸然降下明旨、高调彻查，无异于打草惊蛇。

只要风声稍泄，户部上下必然连夜动手，改账、毁册、销除底档，数年积攒的贪腐证据会被清扫得一干二净，届时无凭无据，这场弊案只会彻底沦为悬案，他也落得个新君躁进、猜忌老臣的口舌。

头依旧隐隐作痛，穆琮桢手上的力道不觉又重了几分。烛火在案前噼啪轻爆，跳动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手边那盏茶水早已饮尽，他也全然忘却添续。

前日朝议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户部尚书史羡领着一众僚属，言辞恳切、滴水不漏，将连年巨额盐税亏空，尽数推给天灾损耗、私盐泛滥。一番圆滑说辞，哄得大半老臣纷纷附议，硬生生将一桩牵连国库巨资的滔天贪腐案，粉饰成了寻常公务积弊。

满朝文武或是畏惧史羡根基，或是暗中依附其党派，个个缄默避事、两两制衡，无人敢戳破这层窗户纸。

穆琮桢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折边角，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页，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冷意。

他放弃了明火执仗的强攻，而是转成了悄无声息、釜底抽薪的截源。

紫宸殿门窗紧闭，隔绝了宫外所有风声动静，一室静谧，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穆琮桢收敛了眸中冷色，神色归于沉静，对着殿外沉声开口：“荆惑。”

话音未落，金梅屏风后暗影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