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榴花照眼明，枝头万点红。

卫鸢与单咏的淮州暗访之行还未启程，金陵各方势力僵持对峙、相互试探，正是风雨欲来、暗流汹涌的临界之时。

五月末的金陵，早已褪去暮春的温润，添了几分盛夏的炽烈。满城草木葱茏繁盛，街巷烟火温热，朝堂之上看着依旧是一派循规蹈矩、四平八稳的寻常光景。百官每日按时上朝、各司其职，户部文书流转如常，税簿归档井然有序，看不出半分异常。

但暗处，施天章与方书屹暗中联手，夜夜闭门梳理户部历年旧账，一点点扒开虚假账目下的层层猫腻。

大理寺后院，一株百年石榴树亭亭如盖，独占一方庭院。

这棵树自大理寺建衙之初便栽种于此，历任寺卿皆悉心照料，取“榴花灼灼、案果累累”的吉兆，盼衙内办案公允、断案高效、年年有绩。

时至五月末，满树榴花尽数盛放，万千红艳缀满枝头，层层叠叠、热烈夺目，远远望去如霞火燃烧、赤云垂落，将整座后院染得一片通红。暖风穿院，花枝轻颤，落英簌簌纷飞而下，铺得地面满是碎红。

孔钦明一身崭新的山白色官袍，端端正正立在花下石案前。

他初入大理寺任职左少卿，最是厌恶衙前厅堂的嘈杂喧闹、人情应酬。白日里同僚推诿扯皮、闲话寒暄，乱象扰心，根本无法静心审卷理案，故而每日闲暇，他都会独自寻来这方清净后院，独坐花下整理案卷。

他垂眸俯首，指尖捏着狼毫，一笔一画细细核对卷宗，神情专注至极，周遭的风声、花落声尽数被他隔绝在外，满心满眼只剩案卷上的密密麻麻的字迹。

正凝神间，头顶枝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枝桠晃动声。细碎的声响很轻，混在风里，孔钦明沉浸案情，手中笔不停，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下一秒，满枝艳红骤然簌簌坠落，宛如一场漫天红雨，洋洋洒洒飘落。艳红的花瓣轻轻拂过肩头、铺满了整卷案卷，将黑白的字迹都衬得愈发的肃穆。

满眼骤然闯入的浓烈艳色，让孔钦明不得不停笔抬头。他顺着花枝望向树梢，澄澈的眸光骤然一顿，身形也微微凝滞。

粗壮的榴花树干之上，竟斜斜倚着一道女子身影。

方书屹一身利落的少卿常服，墨色衣料素雅清冷，却被满树灼灼红花衬得鲜活肆意。她身姿舒展，随意斜靠在粗壮枝桠间，一条腿微屈，一条腿轻垂，姿态散漫又松弛，全无朝堂官员的拘谨刻板。乌黑的发丝被暖风拂落几缕，贴在白皙侧脸，眉眼弯弯带笑，瞳仁清亮灵动，她的手里还撵着一株艳红的榴花，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随性与狡黠。

孔钦明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随即立刻收敛心神，抬手规整衣冠，身姿站得笔直，对着树上之人恭恭敬敬拱手行礼，语气沉稳规整：“方大人。”

树梢上的方书屹闻声，唇角弯起一抹清爽利落的笑意，声音清亮悦耳。

“孔少卿倒是会挑地方。这后院榴花开得热烈，又清静无人，远离衙内的嘈杂纷争，的确是梳理案卷的好去处，比前堂舒服多了。”

孔钦明垂眸扫过落满肩头的红花，指尖轻轻拂过案卷上的花瓣。

“衙内往来人杂、动静纷乱，案卷之事需静心求证，容不得半分浮躁。下官无意抢占赏花佳地，若是扰了大人雅兴，下官这便收拾卷宗，即刻挪地方。”

他素来守礼严谨，话音落下，他已然抬手收拢散落的卷宗，指尖轻轻叠起纸页，作势便要起身退让。

“不必。”

方书屹声音轻快落下，干脆利落，直接止住了他的动作。

孔钦明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她身形轻轻一旋，双手借力按住粗壮枝桠，腰身轻盈一折，从丈余高的枝头翻身落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带起一阵淡淡的榴花清香。

她缓步走到石案旁，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满桌整齐的案卷之上，方才随性的神色稍稍收敛，添了几分办公断案的正经肃穆：“我不是来赶你走的。只是方才路过后院，见你独坐花下、凝神审卷，看得格外投入，一时好奇，想看看是什么案子，能让我们新科状元如此上心。”

孔钦明垂眸指着卷宗页脚的记录，据实回禀：“回大人，是前日城郊农户失窃一案。涉案财物数额不大，案情看似简单，但几名人证的供词前后对不上，时间、细节、说辞皆有出入，下官怀疑其中另有隐情，故而反复核对，不敢轻易定论。”

方书屹微微颔首，目光细细扫过卷宗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核对痕迹，语气笃定：“这桩案子我昨日也粗略看过。旁人都觉得是小案子，不值得深究，唯独我看出供词有刻意修饰、相互遮掩的痕迹。没想到你刚入大理寺，眼光就这般准，心思这般细微。”

寻常新官上任，最喜急于立功、敷衍结案，只求流程合规、尽快交差，几乎无人愿意在一桩小小失窃案上反复推敲。可孔钦明截然不同，他恪守律法，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破绽，这份心性，在浮躁官场之中确实格外难得。

孔钦明面色平和，语气诚恳坦荡：“律法无小事，案牍无虚言。公堂断案，不仅要恪守律法规矩，更要贴合人情实情。若是只看表面流程、敷衍定论，难免会放过隐情、冤枉好人，故而一丝细节都疏漏不得。”

方书屹静静看着他端正沉静的眉眼，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她一时兴起，微微俯身凑近半步。

二人距离瞬间拉近，暖风吹过，她衣间沾染的榴花清香丝丝缕缕漫过来，轻轻裹住了孔钦明周身。

方书屹目光清亮坦然，坦荡又利落，可落在孔钦明眼里，这骤然拉近的距离、近在咫尺的眉眼、浅浅浮动的花香，却让他心底骤然一乱。

孔钦明脊背瞬间绷得笔直，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笔杆。

他从未对任何人动过私心。

可唯独面对方书屹，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隐晦倾慕。

他与方书屹十六岁那年，曾有过一面之缘，心动自那时悄悄生根。

当时的方书屹，还不是眼前这位少年成名、杀伐利落、眉眼明媚的大理寺卿。入大理寺后，他将这份情愫一直深埋心底、刻意疏离，用规矩尊卑层层包裹，不敢外露半分。

此刻她骤然近身，目光灼灼望着自己，眼底洒脱笑意清晰可见，他呼吸骤然一滞，心底慌乱翻涌，只能强行端正姿态，用森严礼数压住那点不该有的情愫。

“既如此，”方书屹的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试探与笃定，“方才我故意摇落榴花，扰了你梳理案情、打乱了你案卷的规整，孔少卿，真的不怪我？”

孔钦明长睫急促地颤动两下，极力稳住纷乱的心绪，缓缓抬眸对上她含笑的眼眸。

那双眼睛明亮洒脱、坦荡肆意，藏着他永远羡慕、也永远不敢触碰的鲜活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