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愫，声音如常：“大人并非有意为之，不过是随性赏景之举，下官自然不怪。”

“哦？”方书屹挑眉，直起身退后半步，疏离的距离让孔钦明悄悄松了口气，却又莫名生出一丝空落。

方书屹叉着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浅浅打趣：“我还以为，以你这般严守规矩、一丝不苟的性子，定会拿衙规礼制劝我，说我身为大理寺卿，行事随性、惊扰公务，不合体制呢。”

孔钦明微微垂眸，目光落回工整的案卷上，刻意避开她的眉眼，语气沉静坦荡：“规矩是用来束身理政、规整公堂的，赏花落瓣本是寻常雅事，此处不是公堂，下官怎能怪罪大人。”

方书屹静静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认真的神色。

风吹花枝，落英纷飞，红瓣落在她的肩头，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孔钦明，你可知如今的朝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已腐坏内生、暗流汹涌？”

突如其来的郑重提问，让庭院内的轻松氛围瞬间消散。

孔钦明心头微凛，当即抬眸，拱手回道：“下官略有察觉。朝堂诸事看似循旧如常，可户部历年税报、国库收支，常有不合常理之处，只是下官位卑言轻，不敢妄议中枢政务。”

入大理寺这些时日，他夜夜翻阅旧档、梳理卷宗，早已发现户部账目漏洞百出、盈亏诡异，不少收支记录模糊潦草、刻意遮掩，根本经不起细细推敲。

“你不止是略有察觉。”

方书屹轻轻点头，继续说道。

“你心思缜密、擅长查核，早已看出户部账册藏弊，只是你素来谨慎，不愿多言、不敢深查而已。”

“如今朝中积弊深重，户部连年亏空、账页造假、贪腐暗流横行，史羡一党盘踞中枢、结党营私、遮蔽圣听，多年来无人敢查、无人敢动。陛下想要彻查户部数年旧账，肃清朝堂奸佞。故密传诏令，准我与刑部尚书施大人暗中核查户部账册。”

孔钦明心神巨震，他万万没想到，当初在朝堂之上明确下令户部私下整改的帝王，竟早已暗中布局，蓄力对抗权倾朝野的史羡一党。

他抬眸看向方书屹，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审慎：“大人……为何要告知下官这些？此事事关重大，牵连极广，下官位卑权轻，恐难助力，反倒拖累大人与施大人布局。”

“我告诉你，自然是想拉你入局。”

方书屹直言不讳，坦荡利落，没有半分遮掩。

她目光笃定地看着他，语气真诚：“如今我们最缺的，就是你这样细心、靠谱，又懂账册、善查细节的人。”方书屹捻着手中的榴花，片刻才开口，“朝堂旧臣大多被党争裹挟，要么依附史羡、同流合污，要么畏惧权势、明哲保身，无人敢真心彻查暗账。唯有你们新晋臣子，尚未沾染官场污浊，敢守本心、敢查实情。”

孔钦明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翻涌着震惊、忐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出身寒门，一朝登科，入朝为官只求秉公履职、安稳度日，从未妄想攀附权贵、卷入中枢博弈。

可此刻，主动向他递出橄榄枝、赌上身家性命信任他的人，是他藏在心底、默默倾慕许久的方书屹。

这份突如其来的器重与坦诚，让他隐忍许久的心动、蛰伏已久的赤诚，尽数翻涌上来，混杂着惶恐与珍视。

他沉默片刻，抬眸望向方书屹，眉眼中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问出心底最疑惑的问题：“大人信下官，下官感念于心。只是下官资历浅薄，既无根基也无靠山，甚至从未与诸位大人深交。”他观察着方书屹的脸色，语气也慢下来，“朝堂之人皆趋利避害，大人为何这般笃定信任下官，甘愿将这般关乎身家性命的秘事，告知于我？”

这是最现实的疑问。

入局即是赌命，一旦败露，轻则罢官免职、前程尽毁，重则牵连家族、身家性命难保。这般凶险布局，寻常人只会亲信至亲、心腹旧部，绝不会贸然托付给一个初入官场的新人。

风过庭院，满树红花簌簌飘落，落在二人肩头、石案之上，热烈又安静。

方书屹静静立在榴花树下，迎着漫天红雨，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只剩绝对的笃定。

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缘由，也无需考量利弊、权衡得失。我就是信你。”

她目光坚定，直直落在孔钦明身上。

“你孔钦明，是能守正道、担大事的人，值得信任。”

孔钦明心底紧绷的迟疑、忐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酸涩与动容。

自入朝以来，旁人皆看他年少低微、资历浅薄，多有轻视，唯有方书屹，一次次看见他的认真、笃定他的本心。这份毫无缘由、不计利弊的信任，远比任何权势提携更让他心绪翻涌。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他上前半步，对着方书屹深深拱手一礼，“多谢大人信任。下官虽位卑力薄、资历尚浅，但若大人与施大人不弃，下官愿助两位大人尽心梳理户部历年暗账，细查每一处纰漏猫腻，秉公履职、无惧艰险。绝不辜负大人此番真心相待。”

“好。”

方书屹眼底满是欣慰，笑意明朗通透：“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她上前一步，微微俯身，语气瞬间压低，“眼下局势特殊，朝堂耳目众多，史羡党羽遍布六部、眼线密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打草惊蛇，故而此事只能暗中行事，绝不可对外张扬。”

“白日你依旧正常履职、审理寻常案件，维持低调本分的模样，打消旁人疑虑。入夜之后，你便随我前往大理寺官舍，一同梳理户部近五年的隐秘账册。”

“下官明白。”

直到经年辗转过后，孔钦明方才幡然悟透，那日榴花树下，方书屹风华灼灼，又缘何对自己那般全然信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