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修趴在床上,身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已换过两轮药,可还是有血渗出。
太医说铁打断了皮下血管,幸而没伤到骨头,但少说也得卧床静养整月,不能沾凳子。
萧群玉端坐在床沿,执着素帕轻轻拭去他额间的冷汗,又低头吹凉汤药,一勺一勺喂到他唇边。
裴砚修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她,哑声开口:“殿下,臣没事。”
萧群玉气得差点将碗摔了,斥道:“你再说一遍?你自己倒是瞧不到这血肉模糊的伤,我呢?你倒是豁得出去啊裴砚修,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方才在马车上,血汩汩流出,软垫洇透了大半,这人偏偏半途脱力昏死过去。任凭她如何唤他摇他,都得不到半点回应,那一瞬,她真当他撑不过去了。
鬼知道这一路是怎么熬过来的。
想到这她就委屈,索性不说话了。
裴砚修略微撑起身,探手覆住她的手背,柔声安慰:“在边关时,臣受过更重的伤,不也熬过来了?真的无碍。”
听到这,萧群玉想到昨夜,瞧见他贯穿整个胸口的大伤疤和横七竖八的小伤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满满一勺苦药直接抵进他嘴里。
“战场归战场,安都可是本公主的地盘,在本公主的眼皮底下,你受伤就是有事!”
裴砚修咽下苦涩的药汁,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端碗的手腕。
萧群玉双手皆被他拢在掌中,气势微滞,没好气地瞪他:“抓着做什么?”
裴砚修只低低唤她:“小鱼儿。”
萧群玉蓦地顿住,想起昨夜耍酒疯,非要他叫自己小名,双颊一热。
裴砚修却似未觉她的羞赧,只定定瞧着她,自顾自道:“今日在校场,殿下说,臣是殿下的人。”
萧群玉耳根发烫,强撑着气势挑眉:“……怎么,本宫说得不对?”
“没有。”裴砚修垂下眼,嘴角微勾,“臣很欢喜。”
这木头桩子平日里沉默寡言,如今开了窍,竟比谁都会顺杆往上爬。
萧群玉脸上烧得厉害,恼羞成怒地将药碗往前推了推:“少贫嘴!快些喝了,凉了更苦!”
裴砚修顺势松开手,卸了力气垂下臂膀,皱眉可怜道:“疼,手没力气。”
萧群玉翻了个白眼,搁这方才捏她力气如此之大,现下倒没力气了?
力气全使在她身上了?
“好好好,驸马爷,小女子这就服侍您喝药。”萧群玉嘴上嗔着,手上又重新舀起一勺,小心吹温了喂给他。
汤药里添了重剂的安神药材,不过片刻,裴砚修的呼吸便逐渐沉缓,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即便在沉睡中,他那双英挺的眉峰依旧紧紧锁着,痛意未消。萧群玉的心也跟着揪了揪,抬手抚平他的额头。
直到他眉宇彻底舒展,萧群玉脸上的温软才寸寸褪尽。
她替他掖好被角,收敛了所有情绪,转身大步踏出寝殿。掩上房门的那一刻,眼底只余一片冰冷杀意。
党茗雪等候多时,见她出来,小步跟上。
两人漫步在庭院中,面色都不算好看。
党茗雪率先开口:“殿下,眼下局势微妙。驸马此次强硬出手,只怕已引来陛下猜忌。若殿下此刻气势汹汹入宫讨公道,落入旁人眼中,反倒成了咱们恃宠而骄,讨不到半点便宜。”
萧群玉手捏一串佛珠,似是在沉思什么。
周遭已飞起薄雪,干枯的枝桠在朔风中发颤,现出几分彻骨寒凉。
半晌,她才问:“暗卫那边可有消息递来?裴崇究竟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明目张胆在军棍里动手脚?”
“方才递来的急报。”党茗雪肃容答道,“裴崇一直想将小儿子裴砚文塞入定北军掌权,却苦于无机可乘。恰逢近日庆晤一带匪患猖獗,朝廷有意派城郊大营前去剿匪试炼。裴崇此番痛下杀手,便是想借此契机,让裴砚文取而代之。”
“若驸马伤重不治,自是遂了他的意。即便只是卧床难起,这领兵剿匪的差事,裴砚文也能名正言顺地接过去。”
萧群玉差点将佛珠捏碎,冷哼一声:“裴崇倒是打得好算盘。他对那裴二,未免也太过自信了?若是剿匪大败,父皇问罪下来,他又当如何?”
党茗雪眉眼微抬,冷冷接话:“若是裴砚文胜了,便是虎父无犬子。若是败了,裴崇自可推脱是驸马平日治军无方留下的烂摊子,正好顺理成章收回驸马手中的兵权。”
“好!好哇!还真是好计谋!”萧群玉气急反笑,“常言道,虎毒不食子,看来咱们的定北侯,比虎还要狠心啊。”
党茗雪眸色淡淡:“世间男子大抵如此,骨子里皆是爱屋及乌。宠爱一个女人,便连带着视她的孩子如珍似宝,厌弃一个女人,对其血脉亦能弃如敝履。横竖怀胎十月、剖腹裂体之痛落不到他们身上,子嗣后代,他们想要多少便能有多少。”
萧群玉闻言,默然良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上一世,她推行任何政令皆算得上顺风顺水,唯独在兴办女学这一条上,受尽满朝文武的围追堵截。
整整二十载光阴,耗尽心血才勉强撕开一道口子。可她一朝身死,那些迂腐权臣定然又会将这一纸心血抹杀殆尽。
世上女子,何其艰难。
她身边的这些女子,若是换作男儿身,哪一个不能在这锦绣乾坤里翻云覆雨?
魏苑,金印紫绶不在话下。
党茗雪,连中三元亦是探囊取物。
毕安,封侯拜将更是轻而易举。
可偏偏只因投错了女儿胎,她们的经天纬地之才便被视作离经叛道。要么沦为深宅附庸,借着男人的鼻息往上爬,要么被逼至绝境,落草为寇、隐姓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