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修的梦境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熊熊大火燃烧,将五脏六腑烧灼得滚烫,神智在混沌中急速坠落,他跌入十余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里。
那一年,他年仅七岁。
生母才过世,继母柳氏便风风光光地抬进了侯府大门。
那日是腊月二十三,宫中设小年夜宴,柳氏为了在外人面前搏一个贤良淑德的虚名,特意将他也一并带进了宫。
天寒地冻,呵气成冰。柳氏裹着厚重暖和的银狐皮袄,手里塞着汤婆子,而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棉袍短了半截,手腕都遮不住,冻得青紫。柳氏嫌他晦气丢人,到了御花园便借故将他打发到偏僻的太液池边候着。
裴砚修独自站在光秃秃的柳树下,冻得浑身发抖,恍惚间,听到不远处传来惊慌的呼救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大红羽缎斗篷的小女娃,正追着蹴鞠往结冰的池心跑。
还未追到球,冰面碎裂,小小的红色身影跌入窟窿里,冰水飞溅。那斗篷吸了水极重,带着小女娃直直往下沉去。
周遭几个随侍的宫女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处呼救,却无一人敢跳下冰窟。
裴砚修脑中短暂空白,毫不犹豫冲过去救人。
冰水刺骨难耐,他拼了命地游过去,冻得浑身麻木痉挛,双手在碎冰边缘刮得血肉模糊,费尽心力才抓住小女娃的斗篷领子,将她推上了坚实的岸边。
“咳咳……咳!”
小女娃趴在雪地里剧烈地呛咳着,惊魂未定。
裴砚修这才松了口气,脱力地扒着池沿,正艰难地想要爬上来,远处却呼啦啦涌来一大群命妇与侍卫。
赶在最前头的正是继母柳氏。
柳氏瞧见趴在地上咳水的小女娃竟是最受帝后盛宠的乐阳公主萧群玉,吓得魂飞魄散。
可当她看清池边爬上来的裴砚修时,眼底的惊恐瞬间化作狠戾。
“放肆!你这个丧门星!你干了什么?!”
柳氏甚至没等裴砚修爬上岸,便猛地扑上前去,尖叫着狠狠一巴掌抽在裴砚修冻僵的脸上,声嘶力竭地朝四周哭嚎开来:
“来人啊!快救公主!都是妾身管教无方,这逆子平日在府中便心胸狭隘,今日入宫不知发了什么疯,竟……竟敢心怀叵测,将乐阳公主推入冰湖!他这是要谋害公主,要抄裴家的满门啊!”
柳氏哭天抢地,不分青红皂白将脏水泼到七岁的孩童身上。
周围的禁军侍卫面色骤变,佩刀出鞘,煞气逼人地迫近裴砚修。
他跪坐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良久未出一语。
在裴家是这般,在宫里也是这般。没人会信他,娘亲死了,这世上本就没人要他活着。
“拿下这个谋逆小贼!”带头的禁军统领厉声喝道。
“住手!谁敢动他?!”一声稚嫩的呼喝响起。
方才还缩在乳母怀里发抖的小团子,一把推开了宫女,光着脚跌跌撞撞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裴砚修身前。
小群玉浑身湿漉漉的,可眸色恶劣,恨恨地盯着地上的柳氏斥道:
“你这个老妖妇,长了一双狗眼吗?!本宫是自己捡蹴鞠掉下去的,是他跳下冰窟窿把本宫救上来的!若不是他,本宫早就淹死了!”
她转过身,指着那群面面相觑的禁军,小脸气得通红:“你们好大的胆子!救了本宫的恩人你们要抓,颠倒黑白的恶人你们当菩萨供着?!信不信本宫让父皇摘了你们的脑袋?!”
四周鸦雀无声,众人吓得齐齐跪倒在地。
柳氏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殿……殿下,这逆子素来……”
“你给本宫闭嘴!”小萧群玉凶巴巴地打断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瑟瑟发抖的裴砚修。
“你别怕!有本宫在此,没人能动你!”她朝他伸出手,笑得无邪。
裴砚修情不自禁要握上去,远处陡然响起呼喊声。
“小鱼儿!”
凤辇停在御花园前,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在宫人的簇拥下匆匆赶来。听闻前因后果后,皇后立即明了原委。
她并未当场发作重罚裴家,只是命人将柳氏逐出宫去,交由裴崇严加管教。
随后,皇后缓步行至裴砚修面前,拂开他额前湿漉漉的碎发。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又倔强的孩子,皇后的眼中满是心疼,含笑温声道:
“好孩子,临危不惧,舍命救主,是个有骨气的真正男儿。”
皇后褪下手上一串通体莹润的暖玉念珠戴在他腕上,又命太医亲自为他治伤,柔声笑道:“今日多亏了你护着本宫的小鱼儿,本宫重重有赏。”
风雪漫天,寒意在这一瞬尽数消融。
那是娘亲死后,第一次有人不问缘由地护在他身前,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不是多余的灾星,他是救人的英雄。
小群玉站在皇后身后,偷偷探出半个小脑袋,朝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那张挂着水珠的粉嫩小脸上,绽开了一个比骄阳还要明媚张扬的笑意。
裴砚修跪在雪地里,重重磕头,哽咽得不成样子:
“臣……裴砚修,多谢娘娘恩典……多谢……公主……”
——
几日后,太医诊治,说是裴砚修终归是身子骨好,伤口恢复得快,情势已然稳定下来。
萧群玉闻言,命桂黛送走太医,独自坐在外间木椅上愣神。良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憋闷得太久了,以至于吐出来的时候,胸腔处还带着余痛。
养伤十日,宫里派人催了十天。
起初还是小黄门,到后面,连御前太监都亲自来请了。
每回,萧群玉都笑着回绝,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搪塞,虽说理由总归是那几个,可说的是真挚无比,叫人挑不出错。
她知道那帮人在想什么。
如今,时机到了。
“桂黛,替我换上宫装,我们入宫。”
铜壶滴漏滴下几滴水珠,铜针划过一格,指向卯时三刻,朝会正酣。
裴崇今日气色极好,整个人由里及外,都透出说不上来的舒展,就连腰杆子都挺得比平常直上几分。
他嘴角含笑,目光与殿内交好的大臣们相接,仿佛在道:“瞧,这乐阳公主到底是个无能的,已过十日,竟连半点音讯都无,现下,皇帝气消了大半,是时候论功行赏了。”
殿内安静,冬日向来事少,无非是些岁报、粮草等琐务,翻来覆去地奏了又批,批了便过。
裴崇觑着皇帝脸上已有疲态,又看了看左右无人出列,阔步迈出,撩袍道:“臣,定北侯裴崇,有事启奏!”
皇帝正端着一壶热茶暖手,闻言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问:“裴爱卿何事启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