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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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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崇拱手高悬,语调激昂:“其一,乃石炜山荡匪一役。将士们不辞辛苦,令匪众四散,有功之士实该重赏,臣之次子砚文,领兵在前,冲锋陷阵,甚至以身为铒,差点丧命于匪窝,实属不易。臣斗胆,请陛下予以封赏。”

萧子真皱了皱眉,胃里翻江倒海,如同吃了一只死苍蝇,说不上的恶心。

以身为铒?裴砚文那蠢货,刚愎自用便算了,竟还将底下将士当肉盾使,如今倒成了冲锋陷阵的有功之臣了。

但天顺帝并未多说,只淡淡问:“其二呢?”

裴崇尴尬地笑笑,略微垂首,继续道:“其二,是臣要向陛下请罪。臣教子无方,使得那裴砚修无旨私自领军驰援,违背军法,违背圣心。臣不敢包庇,今日当着满朝文武,向陛下请罪。”

满堂窃窃私语,有一位武将性格直率,本想大步一跨上来骂,被身边人硬生生拦下。

萧子真到底年少气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那直往上窜的怒火,他转身指着裴崇,叱道:“裴崇,你好不要脸!若非裴砚修,你儿子早被土匪扒皮抽筋了!你倒好!功劳全往你小儿子身上揽,罪过全往大儿子身上推,天下竟有你这般做爹的?”

顾宜兴缓缓偏头,瞧了他一眼。

萧子真方才那股子冲劲被这眼神一压,悻悻住嘴,面上却还是不甘心。

倒是龙椅之上,天顺帝的手微微颤抖一瞬,险些没握住杯盏。

萧子真那句“天下竟有你这般做爹的”,不偏不倚刺中了他的心。

他将杯盏搁下,没有立即回话。

裴崇乘胜追击:“陛下!殿下!臣不敢欺瞒!臣之长子,实属不堪!私下勾结公主,为将肆意妄为,不遵军令,实乃臣之过错!臣不敢包庇!”

“侯爷不敢包庇!本宫庇护他!”

殿门被推开,一道朱红身影携着冬日冷光迈入。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急得满头大汗的内侍,一路小跑着追上来,压着嗓子喊:“公主!公主!不能进啊!朝会未散——”

萧群玉充耳不闻,大步朝前,径直走到殿内跪下:“儿臣要为夫君申冤!”

昂首,声贯大殿,“吾夫为国守关,为民荡匪,赤胆忠心,天地可鉴!何来逾矩,何罪之有?!”

她抬眸,目光越过攒动的衣冠,落在高台,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

前世今生,血海翻覆,她竟有些看不懂她的父皇了。

萧群玉停歇一瞬,将所有的杂念吞下,嗓音微微发涩:“若一定要为他定罪,那便让本宫替他说。”

她妄图为不善辩解之人求一份公允,每一字都带着刨骨剜肉般的痛楚。

“裴砚修生来便有罪,自幼丧母,无人疼爱,被生父丢入军营,当作兵器去打磨消耗,却不说半点委屈。这是一罪。”

裴崇脊背微颤,本想抬首反驳,被萧群玉打断。

“作为将领,妄想护住身后无名小卒,宁愿粉骨碎身,也不肯舍弃一兵一卒,此为他二罪。”

殿中的武将,谁不是靠着自己的军功一刀一枪拼上来的?

有感性的闻言,隐隐啜泣。

“他作为臣子——”萧群玉咬牙,忍住了哽咽,“更是罪不可赦!他一心为国,无怨无悔。被夺了功劳,可以忍耐,被诬陷罪名,也受,即便是生身父亲当众泼脏水,也不争不辨。此为三罪。”

说罢,萧群玉眼眶微红,倔强地盯着高台,重重叩首:“这些罪,若是父皇要定,那儿臣便替他领了。他是儿臣的夫君,儿臣便是他身前之盾。”

“他不说,那儿臣便替他说,他不争,那儿臣便替他争。纵使这世间,所有人都觉得他污名满身,儿臣也认定他是最清白之人。”

满堂衣冠沉默间,誓言更显得珍重无比。

天顺帝恍惚地瞧见早已故去之人,那年冬日,好似也有人为他摇旗呐喊,生死不离。

他微微叹了口气,软下声调:“乐阳,先起来吧。你说的这些,都是一面之词,可有证据?”

萧群玉拂去眼泪,在内侍的搀扶下起身,朝身后招了招手。

那根原本被裴崇收好的铁芯军棍被抬上金銮殿,他哆嗦一下,刚想开口争辩,却被萧群玉抢先。

“父皇,定北侯以私刑杀子,军棍夹铁,是要取驸马性命!他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这般构陷屠戮,这天下黎民,谁还敢将子弟托付定北军?天下将士,谁还愿从戎赴死、为我大羲守这万里江山?!”

此言一出,朝臣激愤。

“简直是狼心狗肺!虎毒尚不食子,定北侯竟如此行事?”

“一个亲生父亲,上赶着要把自己的儿子往死路上推,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如此心肠,有何资格掌兵?有何资格列于朝堂?”

裴崇眼珠子一转,便想到措辞,他几番叩首,义正言辞:“陛下!此乃无稽之谈!臣之长子,无法无天!竟无视法度,断五位朝廷命官子嗣的腿骨!臣!臣只是略施惩戒!”

萧群玉嘲弄:“侯爷不必急着喊冤,本宫还有证人证供。”

说罢,一内侍进来禀告:“陛下,大理寺卿张元求见!”

“见。”

殿门被重新推开,大理寺卿张元身着凌乱官服,乌纱帽歪斜,脚步匆匆,他一路从大理寺直奔而来,连额上汗珠都未来得及擦拭。

他顾不及整理衣冠,跪倒在御前,双手将一份堆叠齐整的证词高举过头顶,喘着粗气喊道:“陛下!此乃赵家赵禹的亲笔供词!”

萧群玉对此并无震惊,她一早便吩咐蔚漳,把那断腿的赵禹从裴家别院请出来作证。

赵禹吓得魂飞魄散,在大理寺还未搞清楚缘由时,便当场招认,说是裴崇指使他当众羞辱公主,让裴砚修出手伤人,好名正言顺动军法。

“侯爷说……说只要裴砚修挨了军棍,轻则卧床不起,重则丢了性命,无论哪样,剿匪的差事都会落在二少爷身上,如此,功劳便是二少爷的。”

大理寺卿听得面色铁青,连早朝都误了时辰,现下才将供词整理完毕,呈递御前。

天顺帝脸色已沉如黑铁,冷声质问:“折辱公主?此乃何时之事?朕为何一无所知?!”

萧群玉低低抽噎起来,仿佛受了奇耻大辱,闷闷道:“前些日子祖母寿辰,赵禹在席间污言秽语,辱骂驸马是摇尾乞怜的窝囊废,骂儿臣是……是不守妇道的□□!儿臣顾念皇室体统与祖母寿辰,不愿将丑事闹大,才硬生生咽下这口气……谁承想,这背后竟是侯爷为了给次子铺路,亲手做下的局!”

“混账东西!!”天顺帝拍案而起,勃然大怒,“谁给赵禹的胆子?!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折辱朕的骨肉、践踏皇家的天威?!”

“陛下息怒!”满朝文武呼啦啦跪倒一片。

萧群玉低着头,以袖遮面,瞧起来委屈至极。

可在掩饰下,她嘴角微扬,眼神狠厉。

她等的便是天顺帝这道怒火,若是先前便直言,那定然是忍辱负重,可现下情况不同。

裴砚文吃了败仗,是板上钉钉的事。

朝廷无兵可用,父子离心,也是天顺帝想要的。

这怒火的尽头,烧的只会是那个给赵禹胆子的人。

萧群玉垂下眼,放下袖口,重新敛出温顺委屈的姿态,安静地伏倒在朱紫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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