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夫曼的邮件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

或许是因为调查存留样本的事情被发现了，或许是杨随风和霍夫曼见面的事情被发现了，又或许只是宋氏集团突然想起来有个没被收买却触到核心的漏网之鱼。

总之，杨随风似乎走在了前面，又似乎被抹平了这个优势。

作为目前为止，少数几个愿意承认自己亲眼见过工地材料异常的人之一，霍夫曼手上甚至还握有物证，他是个很足以填补技术上的理论异常点和实际施工时的差异之间，最重要的那个空白处的关键证人。

如果他手上的东西突然无法用以取证法院和陪审团，那么这处缺陷，很可能会被对方律师反复攻击反复拉扯，直到杨随风方再也无法支撑官司，检方也无法扛着种种压力坚持。

“有人愿意支付我上庭的费用，作为正义方的证人。”

邮件里只有这么短短的一句正文，却附上了含有杨随风名字的“收买证明”。

管天管地，难道还能管别人用怎样的形式给谁送钱吗？

“看来已经有人替我准备好了另一种说辞。”杨随风冷笑道，她心里满是愤怒，当然也有不安。

如果只是威胁，而霍夫曼因此选择闭嘴，那么杨随风完全能够理解他的选择。

但是生活不是特工电影，没有穿着一身黑西装的人带着武器堵在霍夫曼的家门口，胁迫他闭嘴。

相反，他们进行了现实里确实能存在的缺德商战。

“一份协议，一笔补偿资金，就足够让我的任何选择变成全然的非正义。”霍夫曼说起来时，依旧带着些忌惮和后怕。

“他们说，因为你缺少能够直接指向集团高层的证据，所以希望我重新整理过去保存的资料，再以证人的身份证明材料替换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在上面授意。”

杨随风也注意到了这段话里的陷阱，慌忙问道：“你没告诉他们关于材料的事情，对吧？”

“既然我现在还好好活着，以人类的身份而非亡灵与你交谈？”霍夫曼不合时宜地在紧张时刻开了个德式笑话，“这笔钱不是小数目，还有一份补充协议，能够保证我违规私藏内部资料的责任不被追究。”

“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还能做到这样的事情。”杨随风自嘲地说道，“难道现在的宋氏集团是由我掌权的吗？还真是头一回听说呢！”

“我告诉他们，我手上没有保存着任何资料。”霍夫曼先安抚了杨随风的担忧之心，才继续说道，“但我不确定，如果这段对话被放到法院里，会导致怎样的结果。”

杨随风对此持悲观态度。纵然，大家都能明白，这大概率不会是杨随风能做出来的蠢事，但是一旦被曝光，缺少很难向大家解释清楚，为什么杨随风这个名字会出现在收买证人假造证据的嫌疑里。

更糟糕的是，时机恰好。刚好就在杨随风和霍夫曼达成协议之后，也就是相近的时间点，这场“交易”出现了。

极其相近的时间范围之内，为什么霍夫曼和杨随风达成了合作关系，同时又有一份协议和一笔巨额资金进入他的生活呢？

“我猜，临时起意的可能性比较小。”杨随风分析道，“至少他们知道我和你已经有过接触，但是其他事情……”

把两人的联合说成是收买，说明幕后之人要的不仅仅是让霍夫曼无法作证，还想要的是能够得到一个反过来攻击杨随风的绝佳理由。

如果是基于这样的猜测，那么哪怕霍夫曼手中存有材料原本的事情被发现，大概率也是不会惨遭意外，或者被提前发起诉讼，将那份材料彻底封存的。

“我不会把任何人的安危变成我坚守正义实现理想的代价。”杨随风叹道，“你已经帮过我了，剩下的，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没有人能够拥有资格，去告诉一个需要考虑现实的人，正义值得为之付出代价，何况霍夫曼早就已经为了拒绝邪恶付出过一次代价。

但是同样的，现在的情况已经变得足够复杂。

霍夫曼面临的选择，并不是让他回到安全的生活里，而是要他亲手替敌方制造一个新的事实。

一个能让所有人相信，杨随风是个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不惜花钱买通人作伪证的人。

“我猜，不管我做出怎样的反应，都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是吗？”霍夫曼的声音中透着一股被人逼到绝境之后才会显露出来的疲惫。

理论上来说，确实是这样的。

如果霍夫曼否认幕后之人的说法，他们可以拿出那份早就造假完成的文件，声称霍夫曼是在收买失败后改了口。

如果霍夫曼愿意接受“补偿”，幕后之人就能理所当然地把霍夫曼的证词解释成利益交换。

如果霍夫曼保持沉默，幕后之人又能说你从未真正确认过材料被替换。

进可攻退可守，要不是此刻被这样对付的是杨随风，她或许还会为此惊叹一番。

为霍夫曼而准备的这几个选项，其实只是几条看起来不同，最终却都会把一切推向同一个结论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