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澈,你不要忙了。听话,去帐里休息。”锦初将站在门口端茶送水的阿澈撵去隔壁。
睡得迷迷糊糊的晏骁睁眼,看见包得只剩下一双乌眼的锦初,正关注地看着自己。“晏世子醒了,感觉怎么样?”
不知是被她盯得有些害羞,还是疫症发热所致,晏骁脸颊滚烫。
“晏世子感觉如何?”锦初先端了一碗水给他喝。拿上巴掌大的棉巾,自他额头到脖颈细细轻涂。随后又换成更大的棉帕,拧了冷水,开始擦拭他的胳膊。
“你不要碰我,男女授受不亲。”晏骁霎时羞得脸颊通红,着急地挤出一句。
“医家无男女。再说我在此处是拿了圣旨的。晏世子将我撵了,指望谁来救你?”锦初笑言道。
“被两只虫子放倒了,还要你来服侍我。我觉得特别没尊严。”晏骁的嗓子刚好些,就开始话多了。
“首先,赤腹沙蠓可是两口要了太子的命。晏世子现在还活着,证明世子您体魄强壮,且有上苍保佑。其次,我不是在服侍世子,我是在救世子您的命。最后,晏世子是被迫中毒的,这有什么尊严不尊严的。”
“不能换个人来吗?换个男子来。”锦初伸手解他的衣服,晏骁惊慌得语无伦次。
“所有的医工都安排进了不互通的分区,他们不能随意走动。”锦初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去先拧帕子。“其次,世子您情况特殊,是刚被咬就送进来的,如今只是有些低热炎症,辨不出轻重,不能将世子您往里随便塞。”
晏骁跪坐在床上四处扑腾躲闪。他并非是接受不了女子动他,但不可以是锦初。“不行不行。你是官宦小姐,不是普通医女。若是有了肌肤之亲,我得娶你的。”
“我不会赖着世子您的,你放心。”
眼瞅着躲无可躲,晏骁挣扎着要掉到地上去了。锦初也没法子,只能招手将阿澈喊进来。“那让我新收的婢女阿澈来帮忙吧。”
锦初用长巾将他的眼睛蒙了起来。“少胡思乱想。世子您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你别挡我眼睛啊!你是不是骗我?”感受到有人在撩自己的裤脚,晏骁更慌了。
锦初只是担心他介意阿澈那张脸,再给两人都带去额外的伤害。
“阿澈胆子小,我怕世子您吓着她。”锦初走到帘帐的另一侧朝他喊。“晏世子听声辨位的功夫,应当过关吧。”
不错,锦初确实走远了。晏骁这才消停下来。阿澈忙了半天,刚要起身打第二盆水。晏骁以为结束了,自行将长巾抓了下来。瞥见阿澈的脸吓了一激灵。
隐约有些异邦相貌,一块巨大的红色胎记蛮横地占据了她大半张脸。浓暗的血色从眉心炸开,漫过眼睑,爬满颧骨,一路沉到下巴。旁人的视线落过来,最先捕捉到的永远是这片刺目的红,余下的精致五官反倒成了模糊的陪衬。
“阿澈你先去休息吧。”锦初从身后抱住阿澈安慰她。阿澈瞥了晏骁一眼,满是伤感地跑开了。
“哎,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好了。没事。阿澈不会生气的。她是很温柔的人。”锦初坐到床边安慰道。
“我说你,你可别生我的气。”晏骁撑起半个身子,高声解释。
“我没有生气啊,再说怎么敢生世子您的气。”锦初故意提高声调。
“哎,你别一口一个世子世子的,我听着生疏,我既无官身,又大不了你几岁,私底下管我叫阿骁就成。”晏骁身子舒服了很多,自然地挑起了眉毛。“这是你的婢女?从外头带进来的?”
“当然不是。她是个孤儿,一直在这一带靠小偷小摸为生。我们封了营,她没地方去,就躲在暗处,偶尔偷点吃食。前几日她误入了危重区,被一个叫巴拉的小子人赃俱获,引发了两族斗殴。都是无父无母的苦命人,我将二人都救下了,巴拉还在重症区养着,她就一直跟着我了。”锦初解释道。
“她没中疫病吗?你就敢带在身边?”晏骁有些吃惊。
“体温比常人高些,别的没什么异常。”锦初摊手,“城南封得急,这里头其实混了很多健康的人,只是关在一起久了,也难免被传染了。也怪我,一开始划分不严,判诊失误。”
“你不要自责了。愈不复染的事情不怪你。”晏骁安慰道:“你光靠十四年前的文书,加上自己研制新药就能救了皇次孙。已是女中英杰了。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比得了你大哥哥,那么了解毒物。要不是他深受其害,我都怀疑他是亲自养过的。”
“你倒是挺会安慰人的。”锦初撑着脑袋趴在他床边。晏骁一侧头,正好对上锦初的脸。扑闪的睫毛晃得他有些晕,他又赶忙转到另外一边。
锦初端起在晾好的药,递到他眼前。
“张嘴,含一大口进去。像我这样。”锦初鼓起腮帮子,将口腔里的空气从左至右缓慢地转了一圈,教晏骁上药。
晏骁目不转睛地盯着锦初粉糯糯的脸,下意识地喉结动了动。
“哎呀,你怎么吞了?得含一会儿,再吐出来。” 锦初将药碗重新推到晏骁面前,利落地命令道:“再含一口。”
晏骁笑得讨好,立即双手捧起药碗大嘬一口,煞有其事地学着锦初的样子含药,耳根却不自觉地发红。
“你别盯着我。要不你去忙别的?”晏骁慌不择言。
“现下各营都缺药了,哪还能忙起来。加上你这命金贵,圣上有口谕,要我亲自照看。”锦初轻描淡写道。
“圣上知道我中疫症了。那我爹也该知道了。”晏骁有些泄气,又把头转回来了。
“你爹会因为这个揍你吗?觉得你不争气之类的。”锦初突然想到了陆彦钧。他爹反复折腾他的理由都是千奇百怪的。
“我爹又不是陆平侯爷。”晏骁眼含不屑。“我只是怕我爹担心。”
“五军都督府这次主要是维纪,根本不用冲锋。你就是个去凑数的,命又这么金贵,怎么会冲在最前面被沙蠓咬了呢?”锦初不解。
“谁让那陆彦钧日日不要命地拼。我入京之前,父亲同我说了,当下我们武将日子不好过,得在皇帝陛下面前多些表现。那我肯定不能输给他啊。结果冲到前面就正好被咬了两口。”晏骁气得直砸床板。
锦初垂了眼眸,又换了只手撑着。“陆侯爷爱打儿子都传出府了?你都知道?”
“五军都督府谁人不知。陆彦钧只比我大三岁,我们这些年纪差不多的子弟自小都一起,在五军府里同吃同住,习武读书。自陆平侯爷得了爵位以后,他基本就三天两头地被教训。赢了头筹,得了赏赐,也要被打。”晏骁略带唏嘘。
见锦初听得认真,他翻身侧躺在自己的胳膊上,与她面对面地继续聊。“我觉得陆彦钧是想走他老爹的路子,给自己也拼杀个爵位出来。”
“此话怎讲?陆平侯爷不是袭爵的吗?”锦初有些惊讶。
“你不知道?”晏骁有些惊讶。
“我不在京城长大,不太知道这些。”锦初淡淡地解释。顺手多拿了个软枕垫在他胳膊下。
“那我与你讲讲故事。”晏骁来了兴致。
“陆家原本的爵位是肃远公。大岑的开国靖难三元勋,这你总知道吧。成国公、定海公,和肃远公。传到这一代只剩下了成国公成忠焘,定海公甄思淼。原来的肃远公,是陆平侯爷的长兄陆峥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