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初一脸茫然。他只得继续解释道。“定曜十八年,哦,你还是个奶娃娃。那时,北鞑右翼济农联合西番三部大举南下,近二十万骑兵压境西北。陆家一门三兄弟,陆峥将军,陆平侯爷,还有陆泰将军加族中男丁,只要是十三岁上的,全都上了战场。”
锦初点头:“我听人提过,说是三房折了两房。”
“是啊,那场大战被疫病拖着,足足打了近三年。陆峥将军将队伍分成了两部,以靖虏卫为界分守。陆峥、陆泰将军率大部,顶在临洮兰州一线,防止北鞑西番两方部队串联,同时还要力保靖虏卫这一东西要隘不失。靖虏卫以东,在固原平凉一线则为陆平侯爷,及汝阳伯等镇守,主要防范北鞑骑兵单独南下。疫病久拖成灾,致军民死伤惨重,陆峥将军便被圣上削爵了,要他戴罪立功,陆家全军在北疆防线上死守着。最后陆家三代十一口葬在了此处,才保住了整个北线不失。就只剩下老二陆平一家了。皇上感念功绩,封了他一个靖朔侯,继续执掌右军。”
“陆彦钧也上战场了吗?”锦初突然提问。
“他年岁小,是全族唯一没上战场的男丁。”晏骁颇为感慨。
锦初鼻息长叹。她立即意识到自己要他不要翻案,要等自己把事情做完,是一件多么自私又残忍的事情。
“你怎么了。不高兴?”晏骁注意到锦初面上忧愁。
“没事。有些担心药补不上来。”
“北鞑独有的药材,本是自家的疫事,一旦变成了两国之事,变数增多,局面会更不可控。”
“是啊。”锦初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我现在只能将用量调下来,纵使病期会长一些,只要重症不再增多,也能尽量让大家都用上药。开口求援总是矮人一截。”锦初无奈地揉了揉脸。
“你太辛苦了。眼见着你比在东宫的时候,又憔悴了一圈。”晏骁毫不掩饰心疼。
锦初正欲开口回嘴,阿澈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小姐,外面出事了,你快去看看。”
晏骁跟着起身,被锦初摁下了,嘱咐他什么都不要管,好好休息。
走出营帐,锦初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吓懵。
整片黄昏都浸透着猩红,巨大的虫群由远及近地涌来。数以千计的飞虫挤挤挨挨,血红色的虫身层层堆叠,细碎的振翅声轰成一片刺耳闷响。
虫群缓缓下坠,如同滚烫浓稠的血浆,直扑人面。
“难道是…赤腹沙蠓…”锦初轻声念叨着。
“硫磺石灰浆!硫磺石灰浆,清消队!”她一边喊着一边往前奔跑,让众人躲回营帐里。但这赤腹沙蠓动作极其迅速,片刻四飞,硫磺石灰浆效用不大。
“火,火,用火烧!”锦初一边喊,一边自己去取火把。营中的死士及兵卫们都随锦初一起涌了上去。
阿澈跟在锦初身后,一把抱住锦初的腰,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后拉。
锦初使劲儿掰她的手指,没想到这姑娘手劲这样大:“阿澈你找个地方躲起来,你快去躲着。”
阿澈不言语,只是拖着她,陪她一起,硬挺在虫幕里。
落日下的尖叫啼哭不断,闷重焦糊的火油味沉甸甸地黏附在鼻腔里,与漫天血色虫潮混在一起,在胸肺里留下满是灾厄腐烂的窒息感。
肃王与崔柏仁正在礼部,与众儒臣就是否要向北鞑求援争个高低。报信的小太监一路跌撞嘶吼,连滚带爬地扑倒肃王面前。“肃王殿下,城南急讯,重症营被赤腹沙蠓袭击了,死伤无数啊。”
肃王与崔柏仁瞠目相对,立即出了礼部往城南赶。
锦初跌坐在地上,手和胳膊被火油与石灰混合物燎得血淋淋,刚刚的惊恐还历历在目。赤腹沙蠓如同一只行进有序的军队,对人类发起一轮轮冲锋。
它们冲着锦初所在的方向来,又在临近之时四散开来,出其不意地袭击四散逃开的人。火油及硫磺石灰浆虽除掉了绝大多数的赤腹沙蠓。
但四目之下,已尽是残尸与伤员。
阿澈还扑在她腿上。她双手护着阿澈的头,忍不住大声痛哭起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让进!”惠海侯被陆十五堵在城南营口,焦急万分。
肃王与惠海侯见礼。“里面具体什么情况已经派人去问了,侯爷再耐心等等。”
他随即环顾一周,没看到陆彦钧的身影,这倔驴该不会冲进去了?“陆诚,你家公子呢?”
“回肃王殿下,被昭华小姐绑在那边的树上了。”陆十五指向右边树林。
陆彦钧被捆在树上,四人用铁链又锁了一轮。陆昭华抢了他的刀,插在脚边的土里。
“昭华姑娘。”肃王迎上去打招呼,陆昭华回身致礼。
“殿下,快叫她放开我。”陆彦钧朝肃王求救。
“锁着,好好锁着!你看好他。别让他轻举妄动。”肃王就怕他生事。顾好这头,就马不停蹄地带着崔柏仁又跑了。徒留陆彦钧在后头呼喊。
“你别嚎了。”陆昭华有些不耐烦地揉了揉耳朵。“我不可能让你去送死的。”
远处火光聚点成片,营口围着的人越来越多,都在等着锦初这位主事出现。
锦初掀开主帐,回头看了一眼晏骁。晏骁给了个肯定的眼神,她才安心地往外走。
她一个人走出栅栏口,走到隔离带中间,扑通跪了下来。
“禀告肃王殿下,城南重疫营,今日酉时,遭不明来源的赤腹沙蠓虫群袭击,呜呜,全营兵士五百人,轻伤两百三十五人,重伤十五人;医工杂役二百五十人,轻伤七十二人,重伤五人;疫民一万两千人,重伤三千二百四十人。呜呜呜。晏骁世子,无恙。”锦初撑着一口气报完,便失了劲儿,瘫坐在地上。
无边的暗色里,锦初蜷成的一点惨白,刺眼又凄凉。
“妹妹!妹妹!你伤着没?”顾不得尊卑礼仪,崔柏仁双手扒在营口栅栏上大喊。
听到崔柏仁的声音,她想起身搜索,却失重地往前跌了出去。被烧伤的手摁到沙土碎石里,让她忍不住失声痛嚎。
“锦初!”“锦初!”陆彦钧几近与崔澹容同时到场。
听到呼喊,但泪水迷了眼,辨不清人影,她只能清清嗓子,朝着营口的方向大声喊道:“我没有被咬。但伤了好多人。没有药了,求求你们,救救大家,要救救大家。”
破碎哀戚的哭声与呜咽缠成一团。这等的绝望哀苦撞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夜色凄冷悲凉,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