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大人,方某劝你一句。若手里还有消息,现在都吐出来,日子会好过些。”大理寺监牢内,方知有已与曲文葛磨了三日。
他放下笔,走到曲文葛身边,好意提点道:“否则,陆指挥一到,你会生不如死。你言之凿凿,说京城里没有沙蠓了。陆指挥可正因昨日城南虫群袭击的事情,四处想杀人呢。将军的手段,曲大人应当识得。他可不是方某这等书生,见不得血肉。”
曲文葛咽了咽口水,跌坐回地上。惊慌间,监牢外就传来一阵骚动。
陆彦钧大步跨进来,抄起刚刚方知有放下的笔,绕着食指将笔杆转向曲文葛,直愣愣地插进他肩头。
他拧住笔杆,一把将曲文葛摁在墙头:“哪里还有虫窝,你最好与我说清楚,否则你这胳膊,我立即扯下来喂狗。”
“哎呦,陆指挥饶命啊。”曲文葛疼得龇牙咧嘴,抬起右手去护着肩上,右手虎口一道白疤赫然呈现在陆彦钧面前。“确实都说了。我真的不知道,这怎么还冒出来一个虫窝啊。”
“谁指使你谋害太子。曲大人至今不肯透露,如此为他人卖命。我现在就把你切成人彘,他们能来救你吗?”陆彦钧用力拧紧笔杆。
“冤枉啊!绝无此事啊!”曲文葛不再回答,只一个劲儿呼号。
眼见曲文葛流血如注,不能真让陆彦钧在此处秘杀朝廷大员,方知有只得将他先劝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地牢。
“元敬兄,你心头不爽利,别一个人憋着。昨夜境况,子先兄都倒下了。”
“我只在意一件事,早日让虫疫之事过去,把人接出来。”
方知有心领神会。“这个曲文葛滑腻得很,只招认我们知晓的。涉及太子的就大喊冤枉。他笃信上头的人会保他。或者说,认定我们查不到源头。”
“他百般抵赖,无非是没有抓到他涉太子案的直接关联。虫农只能证明他买过疫虫,中间缺了关键证据。”陆彦钧分析道。“他一个朝廷高官,日子过得好好的,即便是手头不干净,平白无故去戕害储君作甚?这说不过去。”
“元敬兄,需并案了。”方知有试探地提到。
陆彦钧默许地点了头。“崔澹容说得很明白,赤腹沙蠓是人为豢养的,源头不是西番三部,就是北鞑。十四年前的手段与如今如出一辙,曲文葛若是在替北面做事,一切就说得通了。”
“正是。此事牵不到外邦,亦无实证将太子之死归罪曲文葛。他顶多落个豢养毒物、祸乱京城的死罪,以一己之身抵罪,便可保全家族。想来是早定的退路,他闭口不认,自有人保他血脉。”
陆彦钧倏然停语,转头看向方知有:“可朝堂之上,谁会保他?之恒,你不觉得蹊跷?曲文葛之上的脉络,尽数断了。”
“我亦有此疑。周勉此前讯息虽详,却尽是底层关节。这几日我再与他深挖细查。”
“此事便劳你二人。”陆彦钧轻拍他肩头,“如今肃王、子先与施阁老,正全力斡旋北鞑谈判事宜。”
“朝中已有倾向?”
“今晨局势已然松动。”陆彦钧微松口气,“素来反对的五军都督府,已被惠海侯劝服大半。昨夜虫群作乱,病患暴增,药材愈发紧缺。圣上早有救灾御令,朝中老臣不敢漠视万民安危。且锦初所列名单中,重症营四成病患皆是北鞑归降安居的百姓。此番求援,既可救彼邦民众,亦能壮我朝底气,朝廷应允的胜算极大。”
“国事牵扯邦交,后患无穷,且远水难救近火。”方知有仍忧心不已。
“五六日内暂无大碍。”陆彦钧从容解释,“城西轻症营情势好转。崔思衡已改拟药方,将轻症营药材调往重症营应急。崔澹容亦从存仁堂调集数百斤药材,送入重症营兜底支撑。”
“如此甚好。”方知有稍感心安,“此番疫灾,崔氏一族倾力相助。崔思衡新愈便入营施救,卢先生蒙冤入狱二十余日、屡受刑责,依旧尽心救灾,实在令人敬佩。”
“敬佩?”陆彦钧低声重复,眸色沉敛,“我却觉得处处蹊跷。”
“此话怎讲?”
“昨夜乱象纷呈,崔澹容太过冷静。”陆彦钧回想前后诸事,“他面上有忧,却无半分惊惧。”连日来他反复推敲崔澹容的言语,始终不解其口中那份偌大人情究竟所指何事。
“我倒认为卢先生与幕后黑手无关。”方知有迎上他冷峻的目光,神色笃定,“他行事坦然有度,疫症缘起、查治之法、缉凶关键,件件切中要害、毫无疏漏。结合其冤狱一事,他必是洞悉内情之人,才被幕后之人视作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且他是子先与锦初亲眷,救灾之心不输你我。你我与他虽道途不同,眼下目标一致,大可暂且联手。”方知有趋步上前,附耳低语。
陆彦钧微微点头,了然于心。
“元敬兄,可要去往城南营?”
“暂且不去。”陆彦钧泛起一丝苦笑,“肃王命我阿姐驻守营口,专为制衡我与惠海侯。”
陆昭华在营口处支着棚子,随时给来人看茶。“晏伯伯,您别老站着晃悠,您坐会儿,休息下。”
晏信川一脸忧愁,踱来踱去。“昭华啊,骁儿也是与你一起识文学武,一道长起来的啊。你都不心疼心疼他。”
“晏伯伯,心疼,我心疼。”陆昭华上去拉着晏信川过来坐下,给他倒茶,又给他捶肩的。“阿骁自小古灵精怪,讲义气,回回打架都帮我。我怎会不心疼他。晏伯伯您也看到了,朝廷这物资,流水地往里送着。照顾晏骁的,也是这里头最好的医师,皇孙的命都是她救回来的。晏伯伯且放宽心。”
晏信川还是一脸忧愁地望着五丈之外,那顶白白的圆帐。
“锦初,我会再也站不起来吗?”晏骁自拂晓开始发高烧,毒素肆虐的症状开始加重。
“不要说胡话。半个时辰前我才帮你看了关节,全都好好的。”锦初松了松手指,缠着绷带的手干起活来也有些吃力。
皮肉烧灼地生疼。他泄气了,满眼发直地盯着帐篷,油灯的影子在眼前乱跳,让他更心烦了。“会不会突然就行不了路了。你家大哥,就因此病残了身。锦初,可我是个武将啊。我还要袭爵呢。”
她停止捣药,坐到晏骁身边,将他捂脸的胳膊拉下来,双手摆正他的脑袋:“放眼整个大岑朝,不会有比我更好的骨伤医师。但医家职责,我不能无端许诺。阿骁,但我会为你拼尽全力,用尽毕生所学,不让你落到那个下场去。”
晏骁明显被镇住了,喉头滚了滚。他这才想起自己裸着上身,锦初又挨得这样近,登时张惶起来——想偏过头去,又不敢;想挣开,又动弹不得。
她于他,便像落在他左军舰船边的一颗震天雷,教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丁点动静,竟叫他这好水手炸漏了底。
他脸红得像关公,讷讷半晌,喏喏挤出一句:“好吧,我信你。”
多日来的疲惫与惊吓已积压到临界。锦初将小案桌搬到晏骁床头,趴在案头上,半眯着睁起一只眼,又念叨了一句,“我会尽力,保住你的腿的。”
晏骁看向锦初,正想与她搭话,才发觉她睡着了。脸上的小绒毛若隐若现地泛着红晕,弄得他心痒痒的。伸出手想去触碰,但高热烧得指节紧绷,只得不自觉地往回缩。
九月二十三日,宣府传报:北鞑右翼济农念两邦初定、不欲生乱,愿放行治疫药材,纾解岑朝灾困。所求不过绸缎、香茗等越冬物资,诚意甚足,特命其四子彻辰台吉亲押药材至边关交割。
消息传入文华殿,众人松了一口气。刘则得隙,即刻奔赴城南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