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有转头向晏骁作礼:“晏世子,事出有因。但圣上念及民生,让锦初小姐先原地看押,在此处建一座新帐,由五城兵马司看管,逐步将营务移交太医院,太医院确保能完全收治,灾疫无虞后,再行移送。”
“知道了。”锦初赶在晏骁辩驳前先应下。“那烦劳方大人,将营内的册录医书一并送来。”
她出奇平静,倒让晏骁无措。“锦初,你别害怕。我在此处守着你,没人敢擅动。”
锦初旋即转身,笑着安慰他:“方御史与我是旧识,他不会为难我。你大病未愈,先回去照顾好自己。再说,巴拉和阿澈还在里头,你替我照顾他们,可以吗?”
晏骁攥紧了拳头,半蹲下来冲着锦初交代:“我记下了。再有四五日我便能出营。惠海侯府不会坐视不理。”语毕,他给了方知有一个威慑的眼神,才起身回营。
“小姐只管安心等候,子先兄、元敬兄已在尽力为你谋划。”方知有想叫她安心。
锦初倒是笑得坦然。“之恒先生,我料定会有这一天。我也希望能有这一天。我想知道,是谁杀了我舅父,是谁害了我母亲,是谁将我大哥害成如今的样子。我做好准备了,只要真相昭雪,什么样的判罚,我都无悔。”
方知有闻言,对锦初作礼:“小姐深明大义,知有佩服。今日除了传讯,也受人所托,给小姐带了东西来。”
他突然从身后变出一个大食盒,交到锦初手上。“元元小姐的心意。望你能一切安好。”
“谢谢之恒先生。”锦初承情,将食盒接下,又突然给方知有跪下。
吓得方知有连忙将她扶起来。“锦初小姐,你有何事不妨直说,不用行如此大礼。”
“明日是我妹妹沈锦安的生辰。我想请之恒先生行个方便,替我妹妹送些吃食 —— 她娇养惯了,一个人被看押着,实在凄凉。”
方知有听到是此事,大大松了口气,当即应下。锦初这才肯随衙役去了。
而后,总宪都察院与大理寺,双双翻了天:京城虫疫拿了一个曲文葛,如今陆家旧案翻起,又拿了一个刑部左侍郎沈柯。
“刘中丞,你家幺女婿都被拿了,中丞怎么还有闲心在此处喝茶?” 右中丞张渊,见刘则气定神闲地坐在都察院衙里,看着众人将案宗搬来搬去。
“张中丞啊,陆将军遗孤既然有疑,该查便查。我家女婿的为人,我清楚 —— 是个胆小怕事、才肯恪守规矩的,做不出这等大事。只要查证清楚,必能还他清白。” 刘则胜券在握,将一杯热茶推到张渊面前。
“刘中丞的意思是:陆家冤枉了沈大人?”张渊半眯着眼,瞅着院里一箱一箱的卷宗。
“张中丞慎言。老夫何曾下过这等断论?清者自清,自有圣心裁断。”
“刘中丞啊,十四年前的事,不过是墙倒众人推,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可如今这翻案,却偏偏出不去你幺女婿的内院。当年写陈情举告的,是他先夫人;如今闹出死因有疑的,又是崔氏所出的长女。同朝为官几十年,我劝中丞还是早做打算的好。割肉饲虎,未尝不是一个法子。”说到此处,张渊斜瞟了刘则一眼。
刘则仍旧面带笑意:“这话,倒是我想送与张中丞的。你手下的曲右佥,如今深陷虫疫,又疑与太子案相关。中丞可曾想过,弃车保帅?”
“曲文葛到底是谁的人,你我心知肚明。”张渊又将茶推了回去,掸了掸袖子,“有些事,能止在某处,便当止。过多的攀咬,动作就太大了。”他回了刘则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起身离去。
刘则望着张渊离去的背影,招来身边小厮,让他速速将周勉叫到家中。
周勉闻讯赶去,自侧门疾步而入。进到内室时,刘则已等了半盏茶的功夫。
“中丞大人。”周勉躬身行礼。
“起来吧。”刘则抬手示意他坐,“肃王那边,查到哪儿了?”
“目前只递了曲文葛与朱懋的往来。能将二人这十多年窥探军机、延迟瞒报的几桩罪落实,指向曲文葛玩弄权术、打压武官、收受贿赂。”周勉如实禀报。
“张渊的部分,撤下来。”刘则吹了吹热茶,“这老狐狸已有察觉,今日拿沈柯来敲打我了。”
周勉点头,皱起眉,有些迟疑:“那…… 沈大人那边,大人可有吩咐?”
“呵。”刘则捋着白须,面上似笑非笑,“周勉啊,你跟老夫的日子不长,老夫念你初次,便细细与你说上一说。用人重功用,只求堪当事务、足济所需;选人重根本,必求洞晓机宜、善察捷悟。沈柯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也不配做老夫的幼婿。陆家此番在他身上做文章,竹篮打水一场空而已。让他们折腾去吧。”
周勉听懂了刘则的敲打,有些局促地将双手交叠在腹前,指腹不住地摩挲手背:“如此便好。若中丞大人没有旁的吩咐,下官先行告退。”
“此事,结在曲文葛身上,已经足够了。老夫可说明白了?”见周勉起身,刘则摆出一句态度。
周勉的脚步顿了顿。他听懂了:若沈柯最后摘不出来,他在刘则这里的进身之阶,便算是自己递错了。
肃远公旧案重开,主审堂落在大理寺,由大理寺卿顾修远亲自坐堂。
自太子一案后,顾修远每日焦头烂额,如今又添一桩积年大案,眉宇间便没松开过。今日再见方知有这副模样,更是来气。这少年白白净净,一副书生相貌,素闻办事颇有章法,可今日点检文卷,却软绵绵、笑盈盈的,问一句答半句,时不时耳根绯红,手足无措,哪有半分监察御史杀伐果决、雷厉风行的样子。
“方知有,心悦的是顾家二小姐吧。”肃王一手摩挲着下颌,与陆彦钧一同站在门口,观摩着堂上二人,一个皱眉叹气,一个笑眉盈盈。
“是啊。”陆彦钧看着二人,也不免温笑。
“顾大人是出了名的急性子。知有这软愣愣的样子,得好好磨一磨了。” 肃王颇有感慨,又猛地按住陆彦钧的肩膀,“不过怎么都比你强些。你若还是那个盘算,这翁婿之情,就已然断送了。本王提醒你,现下不仅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此事的审讯、监察、查问、一应人证物证,你和柏仁都不得参与过问。你可明白?”
陆彦钧点点头:“下官自然明白。明日起,下官便回京勋卫领职,去守着城南营。”
“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本王的话。”肃王一脸嫌弃地睥睨着他。
“殿下放心。”陆彦钧垂眸,缓缓吐露,“下官是去守株待兔的。等一个重要人证。下官此前一直在想,太子案中,为何要费尽心力去冤死一个崔澹容。直到这赤腹沙蠓之疫将两案串了起来,又指向西番三部,下官才想通了:崔澹容之所以要死,是因为他是临洮旧案的亲历人证 —— 十三岁,已经足够记得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