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四,沈柯动身前去西南。崔澹容陪同锦初去城门外长亭送别。
马车自城南存仁堂出发,先向东行至长街,再沿街往北,折而向西,往城外去。
年关将近,京中大疫已平,城南复又热闹起来。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屠户的剁肉声、杂耍的铜锣,一声叠一声,扑面而来。
路上正好行过圣上御赐锦初的那座宅邸:离存仁堂不远,原是一位致仕官员留下的三进两路院落。崔澹容已遣人按着她的喜好修葺,再过半月,便能搬进去住了。锦初给它取了名字,唤作明济庐。
再往前走,便见这条长街将城南一分为二,街左是烟火市井,街右却是勋戚甲第鳞次栉比的上腴之地,屋宇齐整肃穆,卫兵往复巡弋。靖朔侯、惠海侯的府第皆在此间;陆彦钧的肃远公新府,更占了这坊中胜处,地势风物,冠绝一方。只这府邸还须修缮小半年,他便仍暂住在指挥使府里。
“看你神色不宁,还在为小环之事难过?”崔澹容主动起了话头,说的便是三日前那桩憾事。“虽少了只手臂,再做不得厨娘,毕竟是自家奴仆,崔家不会亏待她的。”
“我原本能救的,没想到拖成这般模样。”锦初耷拉着脑袋,如那雪地里的蔫菜头。
“小姐,这不是你的错。都怪那…那肃远公跋扈,还有陆家的管事,有眼无珠。”夏如一手揉搓着锦初发凉的手背,一边愤懑地打抱不平。
“夏如,不可妄议权贵。何况此事,肃远公无可指摘。那日刀斧加身,没伤到你们,我就谢天谢地了。”崔澹容语声温煦。
闻言,锦初抬眸看他,目光怔怔。
他将袖炉塞进她手里,轻声道:“国公宴请京中贵胄去郊野游赏,净街封山是惯例。让你们跪拜等在雪地里也并无逾矩。小环命有此劫,你已经倾力疾驰去救她,最后没能保住她的手,是她的命数。往好了想,你已经救了她一条命了。以往你是官女子,一封口信便能事事通畅。可如今 ——”他顿了顿,“如今境况,崔家纵有产业银钱,这世道,也须在官权的指缝里讨活。”
锦初没有接话,夏如倒捏着拳头生气起来:“我们拿了银钱,在雪地里等了足一个时辰,来的陆家管事竟说不识得我们,还冠个刁名,险些动手打人。这般跋扈…”
“倒也平常。”崔澹容打断她,语气依旧温煦,“守庄子的管事,一辈子难得见几回主家,不识得你们,合乎情理。夏如,这等管事的排面,甚至比不得你在沈府做女使的时候。你们张口就要见主君跟前的亲卫,没挨打,也算是陆家御下有方了。”
锦初将狐毛袖拉得低些,遮住搁在外头的手背:“岁序人事轮转,大哥说得对,谨小慎微不是坏事,总好过害人害己。”语毕,她阖上眼,靠在夏如肩头,再不多言。
长亭外,沈柯一身黑绒斗篷,身后跟着随他去照料起居的秦姨娘。他两鬓已添了几丝白发,正眼含热泪,与锦安、锦璋说着话。刘氏站在一旁,拿着手绢,不住地抹泪。
听见轮舆吱碾过石子的声音,沈柯停下了抚摸锦璋的动作。视线不自觉地跟上了锦初与崔澹容,眼里辨不清是愤恨,还是愧疚。
锦初走到近处,对沈柯行了跪拜大礼。“父亲,此去天寒路远,还望父亲善自珍重。惟愿父亲一路安妥,寒暑留心。”
“你还敢来!”锦璋捏着拳头就要上来出气。沈柯立即伸手将他拦下。
他略显蹒跚地走到锦初面前,将她扶起来,望着她的眼睛,嘴唇微颤,喉咙哑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锦璋锦安,你们记好了。此事,若不是你长姐从中出力,父亲的下场不会比那苏祺朱懋好到哪里去。是我自己做了糊涂事。如今已是最好的结局。”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眼里也挤满了泪水。
锦初望着他,眼睛发涩,却挤不出眼泪。
在沈府的这两年,她极少受到这位父亲的关心,再往前的十几年,想来锦初也极少获得这位父亲的照拂。她过的一直是没有父亲的日子。
于是她只能又跪下,深深再叩首,拜谢这一身血脉,此后天各一方,各自安好。
沈柯轻轻拍了拍锦初的肩膀,又转头看向崔澹容:“你说过,你会好好照顾锦初的。”
“有劳姑父费心,我自当一如既往。岁晚风寒,愿姑父一路安康。”崔澹容抬手作礼。
沈柯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锦初,又回去了刘氏身边。锦安锦璋立即拥了上去,独留一个锦鸿站在外围。
秦素娘拿着手绢抹着泪,远远地看着锦鸿,鼻青脸肿地躬身在风里瑟瑟发颤,瘦得像个豆芽。没有刘氏的准许,在这般相见无期的情景下,她也不敢上前去与自己儿子交代几句。
“他们,才是一家人。只是可怜了锦鸿。”锦初长吁一口气,心疼地看向锦鸿。
她转身半蹲下去与崔澹容说话:“秦姨娘要随父亲入蜀,锦鸿因为我的事一直被锦璋记恨,刘氏当家,他日后定是生不如死的。我们能不能想想法子,救救他。”
崔澹容轻声应下,将她的风兜立起来包住头与后颈。“我替你想办法。天冷了。我们先回家吧。”
二人转身朝马车走去,正好迎面遇上骑马前来的陆彦钧。他攥紧缰绳,踏镫翻身,稳稳落地。
他不是来送沈柯的,而是来此处寻锦初的。封赏那日后,二人就再也没见过面。
他应是从朝堂下来,就直奔了此处。绯色公袍加身,前后缀金线麒麟补,乌纱束发,玉带围腰,配上他挺拔颀长的身姿,深邃俊朗的面目,只觉威焰灼人,令人不敢直视。
锦初愣在了原地,脚下似有千斤重,不敢向前,但也不甘往后。
“锦初,午后元元小姐要来。我们需得回去了。”崔澹容在锦初身后喊道。
他伸手想拉住她。她却倒着退了两步,转身跟上了崔澹容。
望着她逃开的背影,和她眼里的生分,陆彦钧心中五味杂陈。
回到崔宅,锦初侧卧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发呆。夏如拿了条薄毯搭在她腿上:“小姐,你别不开心了。一会儿元元小姐就要到了。得让元元小姐看着小姐你开开心心的。她才能安心些。”
从外头回来,锦初就窝在此处,手里拿着那彩玉珠串,用拇指逐颗扒拉着,扒了一圈又一圈。这串珠子足足有十七颗,陆彦钧给她寻了十七种颜色。
“小姐,可是这手串少珠子了?那日在雪地里被陆家的扯断了,我们没找全?”夏如俯身下来打量。
“没有,就是十七颗。多亏你和阿澈趴在雪地里陪我找。”她抬手将串子递给夏如,“不过这两颗位置放错了,你得空重新再穿一次。”
“崔锦初!”元元的声音唤醒了失神的锦初。
“你干嘛要叫我全名。我是哪里惹你了。”锦初笑吟吟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