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月很强,她自小便知。
她常年寻他切磋,无一胜迹,他好似恰如其分地拿捏着度,陪她小打小闹。
而这一回见到的陆沉月,与印象中又不大一样。
数千万人聚集在擂台之上,他与诸位大能高坐云端,轻扬的广袖长袍衬出脸上倦懒,一手支颐,百无聊赖地看着擂台中各路宗门弟子比试。
与他同坐的皆是元婴以上的大能,却不敢靠近般离得远远的,唯有明阳宗的莫道尊者靠着他椅背,同他一般懒散地指指点点。
但凡哪场比试,他笑赞了一声,那名被认可过的弟子,便会被师父和掌门拎到他脚底下,遥遥行一个礼。
她捏着袖口,黄红的青云宗法衣已被穿出了毛边,仰着头时,皱起的衣襟边缘硬硬地割着后脖。
高空的陆沉月在眼中那般清晰,却那么遥远,触不可及的云泥之别。
她跟他之间的纽带,只剩下一个卢近祺。
她黯然地垂下脸,曾经,她也有希望坐在那处位置。
她若坐在高处,定不会同其他大能那般小心翼翼,避而远之,她会学着他目中无人的模样,像儿时第一次见面,回敬一句:“不过尔尔。”
她自嘲一笑,站起身,步履艰难地穿过拥挤的同门,钻出人群。
远离擂台喧嚣,寻到一处清净阴凉的大树下,缓缓抠起树皮纹路。
每每不高兴时,她就喜欢盯着树,盯着水,仿佛只有山水才能抚慰心中不平。
“你怎跟儿时一样,喜欢对树发呆?”
身后响起一声清音,她回眸一望,那高处之人不知何时走下云端,立在她身后。
微风吹起雪白衣角,托住了树顶落下的一片绿叶。
她盯着那片绿叶发起了怔。
“怎么了?不记得我了?”他问。
她没吭声。
她记得他的,陆沉月,对门鲜少归家的邻居,曾经她的大名在天骄榜上,离他只有一寸的距离。
如今再面对他,只剩下自惭形秽。
眼前覆过来一片阴影,他立在她身前一步远,缓缓轻笑:
“你不记得我,但我记得你,云扶光,对吗?”
她怔然抬首,望进他闪烁着碎光的星眸。
“很遗憾,没能在擂台上见到你。”他口中说着遗憾,眼里却带着隐隐的期盼。
那期盼灼痛了她。
她收回目光,再次垂下头。
远处有人唤他的名字,是卢近祺。
他应了一声,抬步迎过去。
她莫名松了口气,耳边一热,他又回转过来,弯下腰。
“我叫陆沉月,下次见面,可别忘了。”
灿烂的光芒映得他周身漾起一层金光。
是她从未见过的耀眼。
上天的光好似独偏爱他,即便是背影都那般灼灼惹眼。
明亮得令她舍不得挪开眼。
-
云扶光睁眼,静默良久。
近日做的梦委实多,一个接一个,这一回她又没能记住梦中细节。
除了陆沉月。
胸中残留着萦绕不去的遗憾和唏嘘,更多的,却是挥之不去的一丝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像羡慕,像崇拜,细究起来,不像对强者的向往。
她说不明白。
她只记住了那张明月高悬的脸。
想到陆沉月,她一个激灵整个人弹了起来。
四处一瞧,发现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你醒啦。”二师姐推门而入。
云扶光一把攥住她,“大师兄呢?他怎么样了?”
“别急别急,大师兄好着呢,只是有些虚弱。”
云扶光闻言就要跳下床,二师姐又摁住她。
“大师兄睡着了,你别去打扰他。”
云扶光乖顺下来,问:“二师姐,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回翠竹峰了?”
二师姐悠哉悠哉地掏出一瓶甜饮子喝了一口,才跟她慢慢悠悠交代起来。
葛村藏着不止一只魔,而是两只。
那个魔婴据说被魔域追杀逃到葛村,寻了棵柳树躲起来。
柳树被他魔气熏陶逐渐成魔,隐入地下,帮着他吸取人的精气休养生息。
可凡人那点精气怎够,直到引来百音宗,这魔婴有一套特殊的功法,通过柳树可将灵气转为己用。
几个修士填进去,那魔婴逐渐恢复,身上又有一颗不知从哪里得来的辟魔珠,制造诡异,引更多修士前往。
听到此处,云扶光问:“那魔婴相当于人族的元婴修为,那……大师兄怎么对付他的?”
二师姐道:“不知。”
她说,魔婴被大师兄打得形神俱灭,村民和百音宗弟子皆无性命之忧,只是气息羸弱,怕要养上个一年半载。
至于那个叫晚娘的魔修,拿了那颗辟魔珠,带着刘金回到了魔域。
二师姐想了想,又道:“大师兄一向很厉害,别看师父平日照顾我们,但许多法宝都紧着大师兄送,加上陆家那家底,只怕他身上能用的法宝灵器不少。”
云扶光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解释,并且,她昏迷前,陆沉月唤了他的本命剑……
云扶光仍不放心,一探金丹,只觉灵力充盈,身体好得能撂倒两只魔婴,遂再次跳下床。
“我去看看大师兄。”
二师姐一拦她没拦住,无奈之下撑着门框大声问:“怎么了?你不跟大师兄闹别扭了?”
云扶光脚步一顿,小声回了一句:“他救了我的命。”又回头道:“你声音小些,别让他人发现我去探病。”
他救了她,她怎会再跟他闹脾气。
探病本该大大方方,可她有些害怕,害怕陆沉月再次追究她那莫名其妙的走火入魔,更害怕陆沉月发现她来探病,丢了脸面。
她只想看一眼,确定他真的无碍,心中滋长的愧疚便能消减一些。
悄然行到他的院落,然而刚摸到窗下,却听见屋内传来说话声。
“你这身子怎么回事?体内的阳息怎么又不见了?”是三师兄。
云扶光心中一紧,又听陆沉月淡然道:“毕竟是个魔婴,灵力耗尽而已。”
云扶光扒着窗缝往里瞧,三师兄一屁股坐在榻边矮凳上,没好气道:
“你单系火灵根,纯阳之体,靠得就是一身阳息。如今你金丹大圆满,距离突破仅一步之遥,可你三天两头耗尽阳息,再给你五十年也到不了元婴!”
云扶光一僵,原来吸他阳气,真能影响他修行?
云扶光心有戚戚,见陆沉月轻浅一笑,“急什么,我突破不了,宗内不还有个云扶光吗?”
“你自己突破不了,就指望小师妹?”三师兄惊异问。
房内一时无声,云扶光等了许久,才听得陆沉月低声“嗯”了一声,语气同往日般漫不经心玩笑:
“我也算后继有人。”
“什么鬼话!”三师兄气得团团转,矮凳倾倒伴随着他的斥责:“你又非强弩之末,不过让你省着点阳息罢了,怎就需要小师妹继承你衣钵?你当是元婴是什么传家宝,你不乐意要,就送给师妹?”
陆沉月似是而非调侃了一句:“我突破得太快,她追得辛苦。让她多打我几回,比她自己闭关枯坐管用得多。”
云扶光当即呆立。
“你!”三师兄拿他没辙,叹了口气,道:“我看不明白,说你照顾她吧,偏偏又要惹她讨厌,惹她讨厌了吧,你又暗地里处处为她着想。你给我个准话,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沉月虚虚咳了一声,“不明摆着吗,助她修炼,她不与我打上那么多架,怎能五十岁突破金丹?”
云扶光瞬间安静成窗下一株灵草。
十三州内,以五十岁低龄突破金丹之人,唯有陆沉月和她。
三师兄撑着额,无奈道:“方法那么多,为什么选最迂回的一种?不能同她一道好好修炼吗?”
“一同好好修炼?她只会把我跟你们、跟十三州所有的天才混为一谈,连我的姓都记不住。”陆沉月不知想到什么,又重重咳了两声,沉重的喘息似风箱拉扯。
三师兄忙往他口里塞了两粒药,叹息道:“她若知道你的用心,只怕愧疚得三个月睡不着觉。”
陆沉月恹恹道:“我不需要她的愧疚。”垂视着锦被上的锦簇花团,轻声低喃:
“愧疚能弥补,弥补完,我又变得无关紧要。”
云扶光心中仿若海啸山倒,打得个昏头胀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