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月,她奉为一生劲敌的天骄,与她作对惹人讨厌的师兄,竟是一心助她修炼?
甚至不惜用激将的方式,舍了自己的前程助她扶摇直上?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坐在莲池边,望着静谧的水面,宛如一块湖石。
她想不明白,完全想不明白,陆沉月不应该跟她一样互相讨厌着对方吗?
她不禁翻出了自小到大与他相处的所有点点滴滴,细细一想,她小时候好像并没有那么讨厌陆沉月。
甚至说,她几乎听不到陆沉月的名字。
家人怕他的天赋刺激到她,明令禁止任何人拿他跟她攀比。
是从何时开始的?
好似是第二次见面,他从天而降斩杀魔兽,一句挑衅让她记住他名字开始。
他的名号和才能,开始无孔不入渗透厚重的云家府墙,传进她的耳里。
也是自那次见面以后,曾经几十年鲜少归家的陆沉月,莫名回到河阳城,并时不时出现在她眼前。
无形中,这个人好似烙进心口,她只剩下一个执念——要超越他。
成为他师妹后,两人面对面锣对锣地开始针锋相对,以至于她每每见到他,那执念宛如跗骨之蛆,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塞满了她的脑袋,开出了一朵要将他踩在脚底下,再将他的所有傲慢都悉数回敬的偏见之花。
如今想来,陆沉月虽然跟她处处作对,可每当遇见困难,他总是第一个站在她身前。
回想上一回他费尽一身阳息把她从太白城扛回来,她也没有好好道谢。
自小爹娘耳提面命地教她为人大度,宽宏谦和,一到陆沉月面前这些礼义仁智就荡然无存。
云扶光眉头拧成了结。
陆沉月的好心好意,压在心头,重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腰间玉牌疯狂闪烁,她不得不抽回思绪,点开玉牌。
“扶光呀,咱们跟卢家的婚约退啦。”玉牌里响起家主轻松愉悦的嗓音,大有普天同庆之态。
云扶光一愣,两家婚约早已名不副实,可都各怀心思的拖着,毕竟卢家四处哭诉他们无意悔婚,边哭边捞云家的好处,云家也需要时间切割跟卢家多年的利益往来。
本以为还会拖上一阵,可这才过去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云扶光问:“怎么退的?”
家主乐呵呵道:“是卢家哭着跟咱们和平解除婚约的,咱云家还得了个好名声。”
说来是卢家口无遮拦自食其果,娘当日领着陆家夫人们去闹事时,卢家脱口而出一句是陆沉月蓄意毁人婚约,把陆家给得罪了。
说到护犊子,陆家不遑多让,一个小小的卢家敢攀扯陆家的小主子,陆沉月那娘算盘一拨,直接断掉了卢家在湖州的所有符箓生意。
卢家是符修起家,这营生一断,几乎把卢家的根给掐住了。
于是又推卢近祺跟陆沉月说情,可卢近祺和陆沉月那点朋友之谊,顶不上云家的婚约牢固。
卢家走投无路下求到云家,家主拿出卢家这些年偷摸吃云家好处的证据,轻轻往他桌上一放,和蔼地说了一句:咱们云家,不卖女儿。
卢家瞬间什么都懂了,低声下气地请了退婚。
云家趁着这股风,跟陆家家主吃了顿饭,陆家放过了卢家,云家也得了个胸襟大度的好名声,同时堵住了卢家哭惨卖委屈的后招。
说到此处,云扶光骤然想到绿锦旗对陆沉月的那句哀求。
原来绿锦旗是求陆沉月帮卢家。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误会,陆沉月隐瞒她,并非是为朋友出气。
“小云儿啊,作废的婚书我寄给你,你想烧着玩,还是甩在卢家脸上扬眉吐气,都随你,你好生收着。”
云扶光满心都是陆沉月,敷衍地“哦”了一声。
家主听她兴致不高,忙语重心长地嘱咐:“千万别留着做纪念,卢近祺那孩子没你想的优秀。唉,怪我们当年想得太简单,你不知道啊,这次事后,你娘可把我们好一通骂,骂得我和你爹、你三个叔伯婶婶、以及一溜族老都不敢抬头,说我们当年出的什么馊主意,非要给你寻个名义上的道侣,谁想反而招了一群狼,打着你的旗号喝血吃肉,那话难听的哟……”
云扶光沉默良久,一桩桩一件件,陆沉月无形之中给她帮了不少忙。
打着与她作对的幌子,暗地里却四处帮衬。
这算什么事啊?
云扶光只觉头疼,捋不清这么复杂的关系,不知如何偿还这份恩情。
又想到她几回吸尽他的阳息……
想了想,眼眸一亮,试探着问:“我若寻个正经道侣,娘是不是就不会生气了?”
玉牌那头安静了一瞬,只听爹一声怪叫:“什么正经道侣?不要玩伴?哪个臭小子勾搭我女儿?”
那声音逐渐变大,爹好似一把夺过玉牌,吼了起来:“小云儿告诉爹,谁勾引你了?世家的还是宗门的?还真道侣?他教了你什么?你有大好前途,需要什么破道侣!”
有道侣压制毒性,便不会时不时发作。
也不会被动欠陆沉月的情。
其余先不论,当务之急不能耽误他突破元婴。
云扶光心一定,好声跟爹解释:“玩伴毕竟不是道侣,我寻个名正言顺的道侣,云家就不会被人诟病,况且,我……那个……嗯……修炼需要个道侣。”
爹别的话没听进去,只听清了最后一句,问:“你修了什么功法,还需要个道侣?”
云扶光想了想,道:“弟弟,还有伯叔的弟弟女儿都……那个太过调皮,弟弟又因怪病这么多年长不大,咱们云家青黄不接,届时我诞下子嗣,咱们云家不至于后继无人。”
爹忍了忍,又忍了忍,突然痛哭起来:“是爹没用,不能给你生个聪慧的弟弟,但爹再没用,也不会让你传宗接代。”
云扶光劝了句:“生孩子不会影响修炼,我很厉害的。”
爹在那嚎啕大哭,直喊“不行,不准,不可以”,家主接过玉牌,劝道:“咱云家不需要你一个人顶立门楣,你就专心修炼。”
苦劝无果,云扶光不禁烦恼起来,话本子里的世家大族不都需要子嗣继承香火吗?她用这个做幌子为何没用?
可告诉他们寒毒之事,只会让他们更加担心,皱着眉想了想,干脆一刀切:“那我去求娘,只要我开口要个道侣,娘一定会答应。”
自小她要做什么,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事,娘从不置喙,只会让她自个儿去经历,然后吃教训。
玉牌那头的哭声一顿,家主听她把娘搬出来,许是想到娘拖着病体的彪悍模样,劝说的话停了下来。
终是一咬牙,道:“好,依你,这回咱们全家人都睁大眼睛,好生给你挑。”
爹又哭了起来,哭得比先前更惨。
云扶光心满意足地拧灭玉牌,在池边又坐了半刻,拍拍衣上灰尘,脚步一转,推开陆沉月的院落。
三师兄已离开,陆沉月未睡,倚在床上慢条斯理地翻看一本剑谱。
云扶光往他塌边一坐,他抬目看来的那一刻,云扶光笑容灿烂,清脆道:
“大师兄,谢谢你救了我。”
陆沉月瞥了眼她脸上的笑容,若无其事继续翻着剑谱,问:“我救了你,这么高兴?”
云扶光狠狠点头,又郑重其事道:“往后,我再也不跟你作对了。”
闲散的身子忽而坐正,嘴边常挂的若有似无的淡笑消失,一双黑瞳定定看向云扶光:“什么意思?”
“我会跟你好好相处的,”她捡起垂落到榻下的锦被,整整齐齐码在他手边,不触碰他,“就如同正常的师兄妹。”
他才不要跟她做正常的师兄妹。
陆沉月觉得她有些奇怪,又不知问题出在哪里,盯着她小心翼翼的手,问:“一个救命之恩,就扭转了你对我多年的偏见?云扶光,你有这么好哄?”
云扶光:“我一向很好哄。”
并且都是自己哄自己,不需要旁人帮忙。
她方才认真考虑过了,她与陆沉月之间纠葛太深,皆是因偏见而起,所以他无意中的帮忙会令她愧疚难安。
他既然一心为她,那她不再计较欺瞒之事,也会尝试着放下偏见。
往后做成普通师兄妹,他对她好,她报答,那便两清,干净利落。
怕他不放心似的,又道:“大师兄,你安心修炼,其余的事不需要操心,过几日我在翠竹峰摆个酒,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说着便要起身。
“云扶光。”
她脚步一顿,问:“大师兄还有什么吩咐?”
陆沉月盯了她两息,除了脸上笑容殷切得过分,没瞧出其他问题。
然而态度骤变,就是最大的问题。
云扶光应该愤愤不平地怪他救了她的命,又气呼呼地说着不计前嫌,怒气冲冲鼓地感谢完后,继续跟他作对。
她应该对他心生怨怼、颇不服气,也只会对他一人,抛下世俗虚礼和宽宏大度,对他胡乱发脾气。
他在她心中是特别的,断不该是这对友人无二的讨好模样。
“你……”
云扶光突然想到什么,又道:“对了,你不食甜,爱饮灵山毛尖,喜欢的酒是甘露醴,惯用的菜是四色汤,嗯……玉露饮也给你备上,甭只早上喝了,给你饭后漱漱口。再喊上师父师兄师姐一道,啊,我还得问问他们的喜好。”
她莞尔一笑,光彩熠熠,屋内漏进来的日光都没她灿烂。
“大师兄,我都记着的,你安心休息,等我备席。”
说完不等他回复,脚步轻快地出了房。
陆沉月盯着她远去的身影,缓缓坐回阴影中。
她这个人惯会对他口是心非,可这一次,她没骗人。
她一心为他着想,无微不至。
他心中莫名生起浓稠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