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打。”在旁边默默听了半晌的男人突然开口,而他一旦开口,其存在感骤然强烈起来:“玧、契两族那一万兵力我们可以用,我这还有不到六千精锐。”
楚修远想开口很久了,此刻终于逮着机会了:“别的就算了,这贼子为什么在此处?”
连水沉抬了下眼皮:“方才在战场之上不好细问,军师的问题亦是某的,附离将军缘何在此?”
呼延时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卡纳先嚷出声来:“嘿!我家大帅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晋西于水火,你们这群两脚羊倒好,谢字没有一个,一口一个贼子的。”
“什么!两脚羊!世子!我老楚绝不与这种蛮夫同一营帐!谁知道他们到底是趁火打劫来了还是干甚!”
“老头子你放屁!”
“你!你有辱斯文!”
“住嘴!”呼延时和连水沉异口同声。
连水沉摘下面具,缓了神色:“乌桓想要什么?”
卡纳一惊,倒不是为他的话,这连水沉也见鬼的长得太好了吧?他一直以为自家将军和那个京城里头的状元郎算得上男子里头少见的模样好了,可眼前这人纵使此刻形容狼狈,却依然叫人见之屏息。分明没有半分女气的轮廓,可就是艳得近乎妖鬼,偏偏又有股子奇怪的温朗如玉的书生气压着那抹浮艳和丽色,愣是叫他生出丝恐惊天上人的慈悲神韵来。
呼延时倒显得寻常:“我当初,曾与令妹有过一盟之邀。”
连水沉显然头次听闻此事,却依然从他措辞中捕捉到一些信息:“倘若某猜的不错,舍妹应当并未应邀。”
呼延时顿一顿:“……可现今境况不同了。”
连水沉始终对其来意不作看好,答得保守:“晋西给不了乌桓想要的。”
呼延时并不因怠慢而被激怒:“晋西王此刻不愿承诺,无妨,某既然已经插足,便带着十足的诚意,至少此刻,乌桓不是晋西的敌人,并且,某相信,晋西绝不想在此刻再同乌桓为敌。”
“你威胁我?”
“不敢,就事论事罢了。”呼延时答得平静,示意阿勒瓦和卡纳把手中武器放下:“晋西王不用着急拒绝某,先前同大衡订立互市本就是在晋西边境,此刻仍望作数,至于粮草,也无消贵地应许,只需要每年劳顿兄弟们运送一下,我想这并不为难。”
连水沉感到好笑:“你这是要晋西作你乌桓的附属国?”
“非也,”呼延时微微一笑,“大衡供粮的条件苛刻,某不愿深入其境,若有第三方居中代劳转圜,某自称心。至于大衡,假使你我二国联盟,休说粮草不敢拖延,便是针对贵国,亦要掂量下背后乌桓的意思。”
连水沉饮一口茶,忽然看他一眼:“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崑忌王的意思?”
呼延时面色不改:“自是王上的意思。”
“是么?”连水沉放下茶盏,笑意却浮不上眼:“若真如此,附离将军便只带六千亲兵入我晋西战场?”
呼延时心下一顿,这人也太难缠,神色却仍自若:“玧、契两族已被收复,若晋西王同意合盟,明日玧契两族剩余精锐便可对兀良合族倒戈相向。”
他的王不会允许他给潜在的敌人带去太多的兵马,这是养虎为患。他所带的这六千亲兵,已然是用了私情,可这些都不需要同连水沉言说。
连水沉知晓现下多少有些与虎谋皮的意思,何况这人并不坦诚,奈何此刻给他的选择也并不太多,他沉吟片刻依然在楚修远的反对声中点了头。
呼延时同他第一次见他时有非常微妙的不同,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只能暂且作罢。而自他点头后对方便非常自如的接过了军队部署的话头。
连水沉不是个气量狭窄的,既然约定了同盟,他自然会相信自己的盟友。更何况在这西北的战场之上,呼延时和连培风是齐名的战神,两人又交战多年,对彼此军队都很熟悉,他在旁听了男人的布局半晌,也不得不承认其能力,甚至连开始还抗拒的楚修远也不得不心服口服起来。
他们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当初看着连培风一般。
“玧、契两族我这暂不收编,明日以后战场之上再做突袭围剿,胜率更大。”
当然,这种近乎小人的行径,连培风的战术里只怕从未涉猎过。但此刻晋西需要的不是清风朗月和堂堂正正,而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获全胜以振士气。
所以纵使大家面色迟疑,但却始终无人出声质疑。
当然,这间帐子里的人都知道,玧、契两族这么干,绝对会被激怒的兀良合族加大火力调头清算,这是把那一万士兵当诱敌的马前卒意思。诸将胆寒,早听闻附离军对待叛军毫不心慈,此刻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寒锋简单介绍了下兀良合族那支秘密军队:“此次战场上兀良合族已经识破了我们用晦羽军作前锋的计策,只怕后续……”
“不错,而且我们不仅不会有大衡的增援,甚至可能还要提防他们的背刺。”青霄刚结束一场恶斗,对此,她最有发言权。
呼延时却没有惧怕的意思,他冷静的几乎有些狂妄:“可他们有最致命的弱点。”
在场诸人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蓝青色的狼瞳本该是他们惧怕的,可此刻那里头嗜血的寒意却古怪的抚平众人不安的心绪。
“他们怕我。”呼延时微微一笑:“他们怕极了我的附离军。”
这话说得不错,甚至他们刚刚已经印证过了,联军对于晋西的深入腰腹毫无惧意,可呼延时率领区区六千附离骑兵出现在战场不过半炷香,兀良合族已然下令撤军了。
兀良合族曾因背叛被灭族驱逐,乌桓族附离铁骑的强势和凶悍将那种畏惧刻进了他们的骨髓里。
灭族之仇固然可恨,可也当然可怖。
没有人比阿息更懂得灭顶之灾四字概念,他们对呼延时有着近乎天然的惧意。
在呼延时出现之前,以当前的晋西王军状态要为连培风拖延三日十足艰难,可他来了,晋西的契机也随之而至。
这一仗,并非没有赢面,当呼延时踩上这棋盘时,棋局风向已经悄然转换。
他目光笔直看向连水沉,目光沉静:“我要你和你的兵队信任我。”他顿了顿继续道:“如同她信任我一样。”
连水沉终于明白那种自见面以来横亘心头的不适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