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却连触碰伤口都做不到,他看见营地了!就在眼前!
连培风知晓里头是她埋布的陷阱,可她连这点希望破灭前的欢愉也不想给他,她要他眼见希望而死!
她要他死!
就现在!
呦呦铮鸣声,那是长刀罗睺给它收割的亡魂所吟奏的最后的挽歌。
拦腰斩断脊骨,人体最硬的那根骨节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五脏六腑瞬间流了一地,阿息半身落地之时,仍瞪大着双眼紧盯着不远处的营地。
匆忙逃窜的兀良合族士兵飞速躲回大本营,正当他们为自己躲过一劫宽心之时,整个营地轰然炸响,火光冲天,宛如另一颗升起的太阳,重新照亮了天空的一侧,无人生还。
眼前的马蹄踏过一截湿润的东西,那是什么?哦,他的肠子。
连培风本就摇摇欲坠的面具被那爆炸带来的冲击力彻底震碎,她没有给地上的年轻尸体一个眼神,自始至终保持漠然。
轻抬手腕,近乎温柔的扶正背上父亲的头,接上韩良等人,重新杀回霜祈天水。
马蹄重重踩过阿息的胸腔,碎裂的胸骨深深扎入肺腑,面部轮廓被撵到塌陷,至此彻底咽气。
大军凯旋,这场历经月余的战事终于结束,从此世间再无兀良合族。
马至城下,见着王旗,城门大开。
连水沉率全城亲迎。
他左腿受了伤却一直未察,直到战胜消息传来才被顾平仲看出了端倪,此刻拄着拐站在最前方,顾平仲作为医者本该拦的,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除了对战胜的欢呼雀跃之声,现场哭嚎之声更厉。
连水沉一眼望见连培风身后背负的人,他丢了木拐几步迎上前。
两人已有多时未相见,此刻四目相对,俱是无言的沉痛,胞妹眼中死寂般的哀恫压得他喘不上气。
周围喧哗的声音渐渐变轻,众人不知不觉放下了手中所有跪了一地,抽泣之声不绝于耳。
连日奔袭加上重伤在身,连培风浑身如血糊的一般,连水沉甚至都不敢轻易碰她。
两人自幼异位而居,为了尽量避免穿帮,他常年在外游历,极少归家,很少能赶上连培风下战场的时刻,也很少亲见他妹妹率军杀敌的模样,那个一直步履蹒跚跟在他背后,亦步亦趋的、偶尔还因为轻功练不好、倔强的不肯吃饭的小丫头,如今也是能担负一城将士、一国百姓的大将军了。
可此刻她僵坐马上,无措的背着他们的父王涨红着眼圈看着他、直接失声的模样,仿佛叫他再次重返幼年时期,眼前仍是那个遇事不决便向兄长寻求帮助的小女郎。
连水沉耳鸣心悸,却强撑到马下,伸出双臂:“白藏,下来。”
寒锋手还在无意识的颤抖,但仍小心解了两人之间捆缚着的布条,把连同山的尸骨小心翼翼的安放下来。
连培风下意识的要拦,伸手却触碰到了兄长温厚的手心。
她是父亲遗志的继承者,是父王半生护卫的军队的守护者,她不能哭,不能退,不可回头,甚至不可以消沉。
她必须永远冷静,永远准确,扛着刀、驾着马屹立在所有手足最前方,带着大家活下去。
她彻底破茧而出成为威震山林的猛兽的时刻,也是上一代虎霸王陨落的时刻。
她所有狩猎的本事都由父亲亲自传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不是无知稚童,一直知道对方随着自己的长大而逐渐衰老,伤病、年迈一寸寸蚕食着这位曾令山林内外都闻风丧胆的强者。
可她没想过是这么残酷的结局。
她更没想到当她真正成为晋西王军的首领之时没有儿时期待的鲜花与赞颂,只有自此以后永夜枷锁梏身、深渊赶路的疲怠。
那十二万将士压在身上是这样的重量,而此后却再没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会抬手为她的肩膀松快松快了。
直到此刻,在兄长张开的臂膀中,她仿佛再次回到了能被家中长辈庇佑的幼年时期,得以喘息片刻。
她极慢的垂眸看了眼兄长含泪的眼睛,入京以来长久积压在心头的全部惶惶都有了归处,父王已失,幸而王兄还在,晋西保住了。
长泪滑面,她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连水沉被那坠跌的冲力一压不由自主身形一晃,身后伸来呼延时的臂膀替他坚实稳住,显然是一直注意着这头,可连水沉到底还是自己牢牢抱稳了,原本行走尚显踉跄,可此刻胞妹在怀,步履间却稳如磐石,深怕颠着磕着,惊扰了她好眠。
行出几米才想起什么,连水沉回身道:“附离将军此番舍命相护,此情,我连兰时代全晋西府子民记下了,今日舍妹凯旋,晋西府也是百废待兴,还请将军入城一宿,莫要嫌弃我们招待不周。”
呼延时却仿佛未听见对方在说什么,怔忪在原地。方才连培风自马上滑落,青丝拂过他指尖,其间竟然掺杂一束全白发丝。
她未及而立,竟因悲痛忧思过度生了华发。
连水沉此刻顾不上太周全的礼节,说完不等应答便怀抱着妹妹归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