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幼冲之年,轻率失当,修身不谨,妄自尊大,执掌重任,追思所为,厥过有三。
一曰以身代兄,赴募行伍,德薄智浅,深负众望。
二曰掌军无方,治绩不修,致边关告急,军情危殆,几陷黎庶于险地。
三曰妄作于京,阻援自误,使父兄孤军抗敌,边城内外交困,险些失守。
此皆吾之深咎。自即日起,解将军之职,以赎前愆。然晋西外患初平,内忧尚存,百废待兴,望百姓宽宥,允吾暂去号理事,稍补万一,待贤而绶。并广开言路,求天下贤才。自此布衣素食,诚心祈愿,为晋西请命。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这封简单的陈罪书很快传遍全境,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东西就此被拍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众人心惊之下仔细揣摩,这告罪书言辞恳切,可三宗罪责,斥己见罪于军、民、亲却独独略过欺君之罪,通篇更是绝口不提大衡,甚至明目张胆的言明晋西百废待兴、广纳贤才,其中隐喻不言自明。
此书布告之下,确有不少文武有志之士悄悄越过岭南,登门拜晋西王为主,这是后话。
此刻大衡却是被彻底架住了,说晋西它反了吧,人不操戈不持械不兴兵入主中原,与大衡接壤处盘查虽严,但并未阻拦往返;可若说它没反,战毕奏报不至王廷,晋西军同顺翼军合编,宿州、邶州等地一并纳入晋西共治,连城州中间的关防都全线拆除,自此西北连廊全线贯通,以黄淮为界,与岭中隔水相望,同大衡成对峙之势。
大衡境内并无可与此刻热血未凉的晋西新军一较高下的兵力,新皇初初登基便遇此难题,与内阁群策多日,却始终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们所能做的仿佛只有被动的等,等晋西下一步动作,以观后效。大家都知道现下的这种放任,并非他们自欺欺人的以不变应万变,不过是难敌之下的无可奈何之举。
谢初尧心头烦闷无处言说,江止观看在眼里,却难得的沉默。他没能藏住自己的私心,从给那批军粮打开便宜之路起,他的忠诚便不够纯粹。
他犯了和先帝一样的错,既要又要,于是满盘皆输。
半晌,江止观心下叹息,自知僵持无用,到底还是开了口:“陛下,不若分国而治。”
他何尝不知此话既出,必为千古罪人?可此刻他不往前,大衡失却先发制人良机,再同晋西商谈,才是落了下乘,这话此刻也只有他这个担负帝师虚名的说来才有人听。
要施恩就得给足了,否则两头不靠,最后便是先皇和他的结局。
谢初尧怒火攻心,分国?开什么玩笑?如此丧权!
自己这皇帝当得未免太过窝囊!
收不回,又敌不过,大衡的疆域眼睁睁的在他手中割裂出去一大块,他要如何上告祖宗?
可他看着下头跪了一地的人,无人代他呵斥此等狂悖之言,而当中那位直着身子的开口之人,正是他父皇临终竭心托孤的人。
他终于明白为何父皇端坐这高高龙椅之上时总是有股子疲倦之意萦绕眉间,此刻他亦是,至此,怒火之下是早已焚尽的怠意:“老师请说。”
江止观一怔,他没想到谢初尧居然没有暴怒,顿了顿方才继续:“晋西本是忠诚良将,此番……不过是寒了心,非有战反之心,他们未越水而伤大衡百姓便是明证,臣以为,当今晋西王出生商贾,此番晋西军折损甚重,此刻定更愿休养生息,臣斗胆请陛下广施恩泽,予以伤死兵士以宽厚抚恤,并允晋西王分国而治,以平晋西之怒。待年岁渐长,西北贫瘠,晋西同大衡必会互市交往,而北境十六族七十二部与大衡隔西北而峙,晋西与大衡实为唇齿之交,不愁两国……两方关系不得缓和。至于其他,容后徐徐图之。”
众臣心下哗然,却无人敢在明面上反对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被人夸一句好颜色便红了面颊的状元郎了。
谢初尧怔然,却到底没有开口驳斥。
连培风这则陈罪书不仅在大衡内引起的轩然大波,更叫晋西、宿州等地人心惶惶,他们同那些不懂战事的中原人不同,战事的残酷他们亲身体验过,又怎肯叫一代名将寒心,他们不懂政治,却都不想再经历被丢弃以至无人可依的情境,晋西主街至晋西王府门前一路跪满了祈愿的百姓,他们高高举起长长的白色血字布巾跪求连培风回心转意——那是宿州、邶州等地送来的压印手书,哭喊声传至王府内院。
“为什么做多余的事?!”连培风少见的动了怒。
彭行深深拜叩下去,一贯周全的人,一字不吭,任凭处置的模样。
此刻却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心口的滞闷感愈强,她忍过断跳的窒息瞬间,呛咳两嗓,勉力高声:“来人!我长刀呢!”
按理这长刀罗睺一贯是放在她房内一侧的,可自醒来便未见到,想来是顾平仲等人诊疗时不便才清了出去。
寒锋听说了情况急急从军营赶回来,接过下人递来的罗睺刀,一步跨进去时恰见连培风挣扎着起身,他上前一把撑住对方,连培风顺势接过长刀拄着,彭行膝行到她足边低着眉动作灵巧的替她穿上鞋履。
连培风心下有气,没看他,拄着刀拖着步子往外走。
寒锋行至门口,回身留了句:“晋西王传你。”
彭行心下叹气,该来的一个都逃不了。
他拒绝不了她不错,但他也要将这事情的伤害减到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