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藏曾和我提过你,说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唯一的用处……是真培养出来了些聪明人。”连水沉半身隐在大厅的阴影处,叫人看不清神色,他把手上的笔搁下,“可我倒是觉得你聪明过了头。”
彭行跪伏在地,这话不轻不重,叫人品不出太深的情绪,可他却不免鼻尖沁了汗,从未如此深刻的感知到连水沉与连培风的截然不同,堂上那人更贴近他在皇城里接触过的贵人们,这很不寻常。
他不是没听闻过朔风仙商的名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头,朔风仙商都是京城大街小巷的戏本子最愿意编排的主角之一。神秘、仁义,温雅、谦逊。一个从未露面的王女,经手着西北第一的商号,商队纵贯南北东西,却能叫所有同他打交道的大小客商都赞不绝口,这绝对不是一般的本事。
纵使戏台子确有赋魅,可也一定是有人刻意推波助澜,如今想来……那人人称颂的口碑是连水沉赠给胞妹的,绝非其本人脾性。
连水沉自幼心思九转,只在那个心若菩提的胞妹眼中是个光风霁月的圣人,可圣人如何商场博弈?这点连培风不甚明了,概因他在她面前从不设防,但彭行是在牛鬼蛇神堆里混迹着长大的,又如何会看不透彻?
连水沉见他不辩驳只沉默,倒是高看他几分,身子微微前倾几分,面目在照入堂室的日光下变得清晰,这样一个心思诡谲之人,一双眼却同其胞妹一般,有着如出一辙的澄澈:“白藏混闹,你若全心顺着她,我赞你一句忠贞,可你……两面三刀,越俎代庖,倒叫我不敢放你在她身边。”
彭行背脊冷汗密布,直言:“将军于天下有大恩,奴不忍其自伤姓名。”
“傲慢,”连水沉冷笑,并不领情,“连培风是个憨的,她要待人好,必得掏心掏肺,你这是轻视她的心意,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都掩盖不了你惯于弄权的事实。”
“然也,”彭行指尖在颤,却大着胆子微微抬头向上看去,那端坐高位之人在日色笼罩之中恰如其名,水沉为骨玉为肌,叫人不敢直视,只敢将目光虚浮于那玉山般高耸的鼻骨之上:“可奴要忠之人,本也非将军。”
连水沉神色平和,不为所动:“那你连那陈罪书都不该替她张,她动这念头之时,你便该来报我。”
彭行心下喟叹难缠,却也对此一遭早有准备,此刻再次俯低身子:“奴有罪,任凭晋西王惩处。”
连水沉漫步到他身前,垂眼看他:“老郑年岁大了,往后王府大小事务都由你筹措接手,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清晰的账目,英灵祭由你操办,办不好,哪来的滚回哪去,晋西现下是缺人,却也不是谁都能入我眼的。”
大内的准一把手来看顾王府事物确实算得上大材小用,真要说是罚罪也算不得不对。可这事换个角度看,对于连水沉来说最要紧的两桩事情都被交托到他手上,如何算不得亲近之意?
他在皇城里同那些九窍玲珑心的贵人们打交道久了,知道有些时候主子越是支使去做些琐碎的腌杂事情,越是奴婢们得力的意思。
更何况,晋西现下这情境,所谓英灵祭……和大衡国丧概念已无差别,这确实是要用他的意思。
他松口气,这最难的一关算是闯过了。
他赌的并不算错,连水沉或者凉薄,可对自家人,却非常护短。
彭行郑重叩首,头触地发出清晰的响声:“彭行谨遵王命。”
连水沉不再管他,阔步出门。彭行不知道的是,连水沉的消息网早在战胜当晚便全线复生。那夜连培风生死未知,他守在连培风房门外听着手下人汇报,处置了手下毒瘤,至此,那因战事告急一直未能着手处理的消息线重新接连顺畅。莫说晋西的消息,便是大衡宫内,也不过三日飞鹰可抵。彭行的动作并不算小,可若无连水沉顺水推舟的推波助澜,又有什么戏班子和说书先生敢肆意品评、指摘晋西两个高位者?
连培风的心意他不赞同,但也不愿拂了她的好意,战事之上连培风为王,脱离战场,倘若他还护不住自己亲妹,那他这些年确实是白混了。无论连培风想要什么,便是闹翻天了也不怕,他自有本事替她兜底。
天下?黎民?谁稀罕?他连水沉冷心冷肺惯了,世间不过是他无聊执棋摆布的欢场,他从来居于棋盘之外,少见棋子身处其间的乐趣,若非父王和连培风放不下这些,他连争一争的兴趣都无。
连培风被外头聚集的人群惊了一跳。白布绵延百里,其上密密麻麻鲜红的签字刺得她眼眶涨红。
她松开寒锋搀扶的手,踟蹰着拄着长刀挪到人前。
众人见她浑身缠满纱布步出府门,声量愈大:“承蒙将军不弃救民于水火,恳请将军收回成命,复掌新军,准民所请!”
“请将军复掌新军,准民所请!”
“请将军复掌新军,准民所请!”
连培风难得的语塞,身上的白纱洇出浅浅的红色。
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
她恍然,无论她飞的多高多远,托举她的,始终是晋西的黎民。她的名字原是这个含义,而她所要承负的,也正是这股托举她的风。
他们互相成就,互为依仗。
连水沉自后步向前,与她并肩而立。他握住她的手,罗睺在地上划刻出一道深深的线:“我知你们有些亲眷在晋西府外,可大衡奸佞当道,官家昏聩,已与晋西王府成两立之势。今日,我给各位一个选择的机会,若退,我请军长护送各位父老至晋西城郊三十里外。”
府前众人哗然。
连培风怔怔的看一眼身侧的连水沉,目色渐深,提气道:“我与先帝有君子之盟在先,他们不会为难诸位,而你们亦尽可放心,我连培风在此一日,异族若要踏足大衡,必过我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