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烟的上辈子起始于水。
她至今还能回想起那昏暗的天空,水流的响声和腥臭的气味。
这一世的记忆是最混乱的,没有前因后果,她甚至记不起自己的出身,也没有十八岁前生活的印象,这段记忆从最开始出现的,便是奔腾不息的河流。
而她在河流中飘着,顺着水流的方向,只有在脑袋磕到石头的时候才会转个圈。
路烟记得,她最终在河里飘了三四天有余,中途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却死不掉。
就这样,她从上游一路飘到下游,奇迹般的被人捡了回去,拾了条命。
至于那对兄妹的面容与名字,在她的记忆中模糊无比,唯一能记得的便是他们的医师身份。
她们一起生活了许多年,在此期间,她与那位哥哥产生了感情。
只是没过多久,这段还没有成型的恋情就戛然而止了。
她死于火。
“或许下一刻的我即将死去,可今天的我依然会为了明天的黎明而斗争!”
少女高仰着头在木架上发出最后一声吼叫,与火焰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革命军冲入王都,将已经垂下头的她从刑场劫走,数十匹马奔腾在夜幕中,唯有天空的一轮圆月照出他们的影子。
话剧在掌声中落下帷幕。
路烟仿佛被重新拉入了那段岁月中,直到周围响起他人交谈的声音,注意力才被勉强拉回。
与台上那位死于火刑的月之女神相比,路烟和她的前半生经历几乎是一模一样,像到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月之女神,会不会就是她。
然而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会,便被后半段话剧的陌生剧情否定了。
路烟的确死于火,但不是火刑。
她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午后,自己则是在一座木房子中参与聚会。不知是什么原因,房子的一半忽然冒起熊熊大火,人们四处奔逃,尖叫声与桌椅被推倒的声音此起彼伏。
还有浓厚的,皮肉被烧焦的气味,很难闻。
那场火灾应该死去了不少人,她记得逃离的路都被堵住了。
部分经历相似的人有很多,但是完全一模一样,傻子才会信这是巧合。
况且还有在水里飘了四五天不死这种情节,路烟觉得这情况估计难以在人类世界再复刻一次了。
所以……月之女神其实并无此人,而是许多人的经历拼凑出的虚拟人物,其中就包含了上辈子的路烟……
这似乎是当下最合理的解释。
嘶,其实仔细想想,那对兄妹的名字好像还能记起来点……
好像有个叫泱,另一个叫——
“少君觉得话剧如何。”
路烟抬头,伊薇特正站在她面前,双手交叉平稳地悬在小腹上方。
“观看过程中,我观察到少君一直面色不佳。”伊薇特声音低柔,“请问是怎么回事呢。”
路烟梗塞。
对方如此真诚,她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方,总不能说作为原型人物在台下观看自己的人生属实别扭。
“我……”
路烟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眼睛左右瞄了两下,刚想开口,伊薇特却若有所思,对着她点了点头。
伊薇特了然于胸:“原来如此。”
路烟:?
你懂什么了。
路烟怀疑是自己的眼神误导了对方,便扭头看自己身边有什么,于是一个坐的还算笔直的男人映入她的眼帘。
费科胳膊搭在靠近路烟那边的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似乎是在等待路烟。
……
所以伊薇特,以为自己心情不好是因为费科一直跟着。
路烟开始思索这个误会如果要专程解释,是不是会显得小家子气,但让人家莫名其妙背个罪名也不太好。
“您别误会,我与——”
“您不必多言。”伊薇特摇头。
“请和我加个通讯吧,这两天还需您多担待。”
话剧行程之后,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八点。考虑到永夜一行人今天赶了一日的路,王庭便只简单安排了晚餐,将欢迎的宴会移到了明晚。
思考了一整日,路烟刚好觉得头不太舒服,挑着最好吃的几样猛吃了几口,便回房休息了。
躺在柔软的绸缎面料上,路烟轻闻了一下布料上淡淡的玫瑰花香,只觉得脑子里的钝疼又重了几分。
她干脆起身,查看起后两日的行程。
按照日程安排,第二日,也就是明天,白天她就要与奥利维亚夫人见面,时间大约是一个上午……而下午没什么事,晚上则要去参加王庭举行的欢迎——哦不,现在应该是欢送晚宴了。
然后第二天上午再与夫人见一面,下午就准备回程……
就这么点日程请假就行了,干嘛给她休学啊。
翻着日程表,桌子上的通讯仪突然震动了两声,路烟随手拿起,发现是已经开始实习的蓝苍曦给她发来了消息。
【蓝苍曦】:你到卢诺利亚没。
【蓝苍曦】:时间安排的紧不紧?你要是有空,咱俩出来见一面呀。
没错,蓝苍曦这会也在卢诺利亚。
每个申请了图书馆职位的实习生们,在实习第一年都会被外派到各个地区的曜殿分部任职,蓝苍曦好巧不巧,刚好被分到了卢诺利亚王都。
路烟想了想,似乎还真能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和蓝苍曦见一面,刚想去隔壁找夏筝确认,通讯仪便又震了几声。
路烟下意识以为是蓝苍曦又发了新的消息,看向聊天框,却没有新框弹出。
她疑惑地翻到列表,伊薇特的小头像旁边有个红点。
【伊薇特】:少君晚上好。
【伊薇特】:今天看少君似乎身体不大舒服,我便没有与少君多聊太多,希望您不要记在心上。
伊薇特所说的话大多是谦逊的客套话,路烟本想插缝回应两句,但对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重复不断,竟是不给她见缝插针的机会。
无奈,路烟打算等对方发完了再一起回复。
【伊薇特】:总之,少君明日上午的空闲时间可以留给我吗?
“就我们两个人。”
路烟蹙起眉头。
她明日早晨要去拜访奥利维亚夫人,这是既定的日程。
身为夫人身边的陪伴者和自己在卢诺利亚的接待者,伊薇特不可能不知道这些。
路烟刚想发消息回绝,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她放下通讯仪,打开门,夏筝正站在门外,费科则还在门旁立着。
“小姐。”夏筝微微对路烟点了个头,“我们进去说话。”
“临时情况,日程需要更改。”
“更改?”
路烟身子刚挨到沙发,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往详细了说,具体是什么日程。”
“刚刚梵多恩家给我们发送了邮件。”夏筝将通讯仪递给路烟,“奥利维亚夫人忽然染上风寒,这两日可能无法与您见面。”
路烟看着那封邮件的原文。
信上表达了浓厚的歉意,并表示夫人目前卧病不起正在医治,相关日程需要推迟,大约五日左右。
给出的病症是急性风寒,有传染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