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呼从父母变成名讳,贺敛是真的像上次在赛车场和阮湉说过的一般,已经把这些都放下了。
那些细枝末节的痛苦都已经逐渐消散,是她让贺敛觉得已经恍如隔世。
重要的人已经在身边,为什么还要去纠结年少时得不到回答的疑问呢。
直到几天前,贺长恩和佟颖重新联系上他,说有一件关于阮湉的事要和他说。
贺敛原本是不想来的。
他自己的爱人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事吗。
就算是阮湉执意隐瞒些什么,贺敛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她愿意亲口诉说的那一天。
但是他们说,是想说有关阮湉身世的事。
贺敛的记忆不禁被拉回到数年前的那个别墅小院,彼时年幼的阮湉怯生生地坐在秋千上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得出结论的命运。
仔细想来曾经的苏家势力可是不容小觑,苏老爷子长卧不起前却只嘱咐了阮湉的去向,这一点的疑虑确实也萦绕在贺敛的内心。
苏家残留的产业大部分已经转移至海外,在洲港逐渐销声匿迹。
除了苏家的老爷子还躺在洲港的医院没有离开,但是想查清当年的事也没那么容易。
所以他今天才会来。
走入吹雾寺许久没有重新修缮过的院落,一股让贺敛反胃的檀香味袭来。
他停住脚步,眼神扫过这个地方。
“心外之地”的石碑立于中心,一位小师傅正在用抹布小心擦拭。
察觉到贺敛的到来,小师傅只是微微颔首,为他指引了一个方向。
他顺着小师傅的指尖看向天空,刚才还好好的天气一下子聚集了不少的乌云。
好像有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贺长恩和佟颖的新房间十分简约,不大的面积中央立着一尊在贺敛的方向看不真切的佛像,简单的焚香台前放着两个已经有些磨损的软垫。
旧窗子被外面的大风吹得来回震动,听得人内心无比烦躁。
女人身着一条宽松的素色长裙,手腕处缠绕着几条油润的木珠。长发被一根简易的青色发簪挽起,曾经也是保养得极好的皮肤上已经不可避免的生出许多彰显年纪的皱纹,眼神中布满了一种在贺敛看来十分讽刺的悲悯。
佟颖有些冰凉的眼神扫过门口的男人,不疾不徐的音调好像真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一般。
“你爸爸跟着师傅们去砍柴了。我们这里就是这样,比不了你们外面的生活,吃些粗茶淡饭就很幸福了。”
“来,坐吧。”
贺敛没有给出什么回答,只是在女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自然也没接过已经凉得出奇的杯盏,只是瞟了眼茶汤中那片沉底的叶子。
“开门见山吧。关于她的事,你们知道些什么。”
贺敛一旦摆出脸色,那种压人的气势会让周遭的一切都觉得阴沉。
他其实不常发火,一些讽刺的话就着面无表情就能脱口而出。
面对这个生理学上的母亲时,贺敛却总是忍不住就会皱起眉,连一个敷衍的脸色都懒得摆出。
佟颖并不意外他的态度,嘴角反倒是溢出了一抹笑。
是她曾经最常露出的那抹笑容。
她没有回答贺敛的问题,反倒是自顾自地开始讲述起了曾经的事。
从贺敛和贺忍刚出生时两个人响彻病房的啼哭声,讲到二人抢过同一个奶瓶的经历。
最是人间留不住,面对世间的一切都要懂得收敛和隐忍,所以他们俩一个叫贺敛一个叫贺忍。
从贺敛也曾笑意盈盈地期待着贺忍叫出口的那一声“哥哥”,到专门的机构鉴定出兄弟俩中的哥哥有着超高的智商和过人的学习天赋。
佟颖就像是陷入了一场自我感动的梦境,无论贺敛怎么厉声阻止她都不曾停下来。
她就那样诉说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大雨瓢泼而至,砸到失修的窗棂发出了尖锐的金属声。
久到贺敛身侧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成拳。
久到她终于演不下去那副已经放弃了一切的神情,那双眼神逐渐变得痛苦又空洞。
佟颖突然起身跪倒在贺敛的面前,泪水一滴滴地砸向地面。
“小忍是你的弟弟,你的亲弟弟!!我求求你了,你不要害他!!”
女人的恳求声混杂着凌乱的雨就这样砸向贺敛的内心。
“算妈妈求求你,不要见死不救。过去的事都是我和你爸爸的错,小忍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也只是个可怜人…”
人们常说贺敛杀伐果断,在商场上佛挡杀佛。
都说他有着雷霆的手段,创立出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金融世界。
贺敛很同意他们对自己如此的形容,毕竟在某些方面他确实不爱给人留活路。
但是,这对夫妻最没资格和自己谈可怜。
在贺忍生病的时候,他们竟然同样觉得自己会趁虚而入,会被恨意裹挟着报复回去。
甚至用阮湉做了个幌子,只是为了找到一个能跪下求自己“高抬贵手”的机会。
明明都是血肉相连的亲人啊。
只是因为自己更加聪明?只是因为自己更加优秀吗?
看着已经哭到不住颤抖的佟颖,贺敛却饶有兴趣地朝椅背上靠了靠。
他一边摩挲着那个已经冷透的杯口,一边欣赏着眼前人的痛苦。
一切的一切,最终还是化成了泡影啊。
看着眼前的一切,贺敛只觉得内心在一边大笑着一边下坠。
他只是觉得惭愧又失望。
或许对于曾经对这些人还留有情面的那个自己感到惭愧,对原以为会知道一些阮湉身世的失望吧。
直到房间的大门骤然打开,熟悉的声音却稳稳接住了他的那颗心。
“你求他有什么用?想救贺忍你就去给医生磕头啊!”
“贺忍那个恶心的人也就在你们这里是个可怜人了,打开耳朵听听外界的评价吧! 好好听听你的儿子玩弄了多少人的感情,让多少无辜的人为了他幼稚的行为垫背!”
阮湉忿忿地站在门口,竭尽全力地否定着佟颖的话。
虽然穿了雨衣,那条山路的泥泞还是不可避免地弄脏了她的裤腿。
冰凉雨水淋湿的发丝下是那张倔强的脸。
“没有贺敛,贺忍根本就活不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