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原本粉饰太平的游乐园骤然坍塌,发现废墟中原来站着一个茹毛饮血的怪物。
她当时是想保护妈妈的。
尚且小小的身板,明明自己也浑身瘦弱,明明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营养不良,却还是有种力量操控着她要上前一步。
可是她似乎又异想天开了。
“不能打我,你不能打我。我含辛茹苦地照顾着你,你不能打我。”
阮母抬起手指,颤抖着指了指一旁的阮湉。
“对,你要打你就打这个小没良心的…你不能打我,你不能打我的啊。”
她缓慢地直起身,一个劲地把阮湉往阮父身前推。
“这个没感情的小怪物,这个小拖油瓶,都怪你,都怪你…”
…
阮父没有真的打过阮湉。
真正动手的人是阮母。
被自己的丈夫殴打,她再将全部的火撒到阮湉的身上。
阮湉的大腿内侧和胳膊内侧满是青紫,都是用力掐扭出的痕迹。
原本就容易留痕的体质,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中却是意想不到的伤痕累累。
阮湉的生活一下子陷入了某种循环。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不断吵架的父母的阴晴不定。
无处可去、无处可逃,她只知道幼儿园反倒成为了她能轻松呼吸的避风港。可以在那里看些自己喜欢的书,还能得到老师发给她的小饼干和糖果。
小阮湉回忆着那些发生过的事,正在思考着这条不长的路怎么样才能走出更久的时间。
极不情愿地转过弯,却在一旁的巷子里看到了并没有按时出摊去卖糖水的婶子。
之前听见自己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是这个婶子端来糖水和拌面偷偷给自己加餐。
这个婶子向来眼神都是十分坚毅且认真的,阮湉此刻却只从她的眼中看到了破碎和痛苦。
她就靠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时不时地擦着眼泪。
阮湉的小手用力抠了抠自己的裤缝,走上前去。
她在自己小包里翻出一张纸巾,递到了婶子的手中。
见婶子只是怔怔地看着她没有下一步动作,无奈之下她只能又拿出一张纸巾,一手支在婶子的膝盖上一手抬高,主动给她擦拭着眼泪。
婶子的眼泪好像没她想象中那么容易止住,只是用有些粗粝的大手轻轻牵住她的手心。
“好孩子,好孩子。”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泪水却很快再次涌了出来。
“婶子没事,其实就是婶子觉得自己做得糖水不好喝,因为最近卖得不太好呢,让咱们小阮湉担心了。”
“婶子,你别哭。你做得糖水特别特别好喝,是我喝过最好喝的,你别难过。”
当时的阮湉并不知道这个世间有很多很多无可奈何的事。
仍然美丽的花朵在仍有色彩的时候便会垂落,不见雪花的洲港市连落叶都难以带来时间悄然流逝的离别感。
她没看到被婶子藏到身后的病历,自然也就无法得知女人口中糖水不好喝只是一个谎言和借口。
她并不清楚父母口中的苏家和那些莫名的说辞究竟拥有着什么意义,在那样的环境下对情感的定义很容易就会逐渐模糊。
不过是个几岁的孩童,就算头脑再怎么有天生的聪慧,那些是是非非的大道理又怎么可能想清?
阮湉那副小小的躯壳中,只是有着一个善良的灵魂而已。
告别卖糖水的婶子,阮湉的心情可是说是又轻快又沉重。
原来大人也会有这种躲起来流泪的时候。
自己用纸巾帮了她,也算是实践了幼儿园老师之前教过的帮助他人。
只是她没想到下一场“实践”这么快就到来了。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大家都这么爱哭。
又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巷口,一个小男孩儿抱着双腿蜷缩在一旁,肩膀一抖一抖。
她先是在稍远处打量一二,看到他穿着的是某间学校的衣服后才走上前去。
这个男孩儿身量比较修长,脖颈处可见青筋的皮肤和自己一般白。
虽然靠得这么近的阮湉听不到他的哭声,但是她就是能感受到一种极为压抑的情感流露。
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哭得一点不比糖水婶子要轻。
思来想去,阮湉也只能想到那块老师送给她的糖。
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巧腻。
不对不对,是三个字才对。
怪不得老师特意嘱咐她这种糖不能一直捂在手心,在口袋里不过是放了一会儿,它已经变得软趴趴的。
虽然软趴趴的,但依旧是阮湉的宝贝。
“别哭了,给你吃巧腻可。”
她对着男孩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