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空气中带着一丝潮湿的草腥味,阮湉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沉闷感。
沈邻鸢请求在生态公园的某处长椅上见她。
长椅不远处还站着一位女警和女性工作人员,确保阮湉安全的同时也会评估沈邻鸢现在的状态。
感知到女孩儿的靠近,沈邻鸢很快抬起头来。出乎阮湉意料的是,她竟然露出了一抹笑。
一抹掺杂着释然同万幸的笑意。
阮湉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
不久之前,她们两个人也像现在这样坐在学校由沈氏夫妇捐赠的长椅上,理所当然地觉得或许和彼此的生命不会再有什么联系了。
沈邻鸢盯着阮湉看了很久很久,目光由女孩儿翘起的发丝一点点游离至她的脸颊、下巴…直到全身都似乎是仔仔细细地看过了一遍。
见她好不容易想开口说些什么,阮湉才渐渐收起心中的疑惑。
只是她也没想到,沈邻鸢此刻依旧不按照常规出牌。
“我见完了,你回去吧。”
说完这句话,她又很快地望向一旁的女警。
“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会对我所做的事负责,接受你们后续的教育…”
眼看沈邻鸢脸上确实毫无想再和自己谈论些什么的想法,再结合起她刚才的肢体语言,阮湉一下想通了些什么。
“你叫我来,只是想确认我的身体状况,是吗?”
沈邻鸢闻言果然一愣。
阮湉继续输出着自己的看法:“看到我完好无损地出现,甚至还能自己走过来和你见面,你似乎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你并不是真的想把我害成无法挽回的模样,对吗?”
沈邻鸢听到阮湉如此直白地表达清了自己的内心所想,眼神中满是来不及隐藏起的恍惚。
她的指尖紧紧扣住椅边,不自然地转过头去。
一旁的工作人员见状想走上前,却被女警悄悄拦下:“让她们聊聊吧,哪怕能开解一点彼此的心事也好。”
阮湉见沈邻鸢明显在逃避着这个话题,事先得猜想也有了落脚之处。
“有时候人们做出的某个选择很大程度上所受激素和一时情感上头的操控,如果说你厌恶我,那么你推我下水的举动确实可以解释…”
“那该怎么解释你事先就联系好了巡逻的工作人员,让他们恰好可以看到落水的我进行快速的救援、又该怎么解释你对我浮现出的一丝真正的关心呢?”
在阮湉被推下水时,其实她看清了沈邻鸢的表情。
女孩儿的脸上分明也是写满了痛苦。
其实在很多时候,阮湉都觉得这个世界不该如此复杂。
可是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很多事,甚至都需要下一代去偿还。
沈邻鸢的表情再也端不起最初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控制不住地下撇,很快转变成了悲伤。
她的肩膀渐渐蜷起,就像试图在忍住险些夺眶的眼泪。
“我之前说过,其实我很羡慕你。但是这种羡慕其实无关你的外貌、你的成绩或者其他的那些外在的东西,甚至后面我想了想,哪怕沈家领养你我好像也并非有我想象中那么在乎。”
沈邻鸢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你之前经历了什么或者所处怎样的环境,你好像都能从善如流地应对一切。外界给你的负面情绪你好像总能轻而易举地化解。除了你自己,好像整个世界都不重要。”
“阮湉,我所羡慕的,或许是你拥有的那颗心。”
羡慕自己的…那颗心。
阮湉嘴唇微张,原本想好的继续深挖的句子一下子有些说不出口。
沈邻鸢确实表现出的是与曾经的她皆然不同的模样。
比如,她好像不再端着一贯她最得意且珍视的大小姐模样,颓废与疲惫裹挟了她的全身。
见阮湉没有回话,沈邻鸢索性将双腿盘在了长椅之上,很随性地朝后靠去,面容朝天。
她感受着扑面的自然气息,重新开了口。
“小时候我很想跟着大家一起来生态公园玩,明明门票连十块钱都不用,他们却连这个钱都不愿意给我拿。”
“他们给我起那样的名字,甚至觉得我的成绩和前途并不重要。你说,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后的某一天,得知其实我不是他们的孩子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吗?”
沈邻鸢谈论起过去时的语气轻飘飘的,既像是在哀悼着过去的一切,又像是对命运的缅怀。
“可是一切都是假的。阮湉,我拥有的一切、我原本以为我能够彻底摆脱的过去,都是假的。我其实还是那个好不容易长大的李盼楠,我其实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阮湉眉头微皱,心里的疑问愈甚,可是沈邻鸢不给她任何一个可以打断的空隙。
“你之前是对的,阮湉。爱总是流向并不缺少他们的人。豪门里的很多人其实都是看不清自我的蠢货…”
说完这句话,沈邻鸢终究是站起了身。
“沈家要完了。以后,我们是真的不会再见面了。”
沈家…要完了?
不应该啊,沈氏夫妇明面上最会远离纷争,从不表态任何会影响到自己利益的事。
而且就算真的有什么风吹草动,贺敛也绝对会知道。就算他不立刻告诉自己,那些媒体也多多少少会走漏一些风声啊。
所以这是一件尚未发生的事,既然还没发生,沈邻鸢为何又会如此笃定?
阮湉下意识地也跟着她站了起来。
“沈家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你的年龄为什么会对不上原本的信息?你推我下水是不是为了阻止写什么我不知道的或者说是更坏的事情发生?”
她不知道为什么沈邻鸢不和她说清楚,可是内心深处还是藏有一丝对她的善意和感情。
“你不想和我说也没关系,但是请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方好吗?不要再让错事发酵,也不要再让自己委屈。”
沈邻鸢听到身后人这样与自己谈论的说辞,再也按捺不住自己流泪的冲动。
哪怕自己已经做了伤害阮湉的事,可是后者却还是总能用一颗善良的心对待这样的自己。
阮湉似乎永远懂得珍惜眼前的真谛,永远不会去真正计较失去和已经发生的事。
哪怕她自己之前也过得也不算幸福。
“我确实是沈家的孩子,所以请允许我还是会对我的亲生父母怀有一丝感情。”
“希望你以后一切都好,我对以前对你所做的一切都表达我的歉意。”
……
阮湉后面回忆起和沈邻鸢这次的见面,有点像是一场不真切的清醒梦。
重新躺靠在病床上的时候,她还只觉得在墨雨县生态公园和沈邻鸢的见面并没有真实发生。
贺敛很是紧张她的身体情况,重新从头到脚地检查了一遍后才给了阮湉重新思考回这件事的时机。
以至于同沈邻鸢见面之后又过了好几天,阮湉才再次有机会说起。
“阿敛,沈家那边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看向床边的贺敛,从男人如常的举动中还是看穿了谢谢什么。
阮湉轻轻晃了晃贺敛的指尖:“沈邻鸢说,绕了一大圈的她依旧是那个李盼楠,可是她又说她确实是沈家的孩子…我对这点着实有些想不通。”
“我的身体状况很稳定,你不用担心我。吕医生不是也来看过了,说我的心理状态比之前也好了很多。如果你真的知道了什么,你不能借担心之由不告诉我。”
贺敛没有立刻给出回答,而是朝她张开了双臂。
果然还是令人无比心安的气息,阮湉习惯地蹭进男人温暖宽厚的怀抱之中,无比嵌合。
着实是个让人很有安全感的姿势。
这种稳稳地包裹和承托,似乎也从侧面说明了某个事实——贺敛即将谈论的话题或许会让阮湉产生比她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夸张的震惊感。
“沈家的事还没有彻底公开,他们看似在商场中孑然一身地全身而退,其实曾经钻了很多法律的空子,有关部门正在一点点地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