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着册子的一角，若有所思。

秦婉从旁搭话：“这些人，多半是从蕲春那处逃过来的。已经是很可怜了。也不好将他们都撵出去吧...”

“这是自然，他们流离失所已经十分可怜，救济院就是为他们建一片屋瓦遮风挡雨。怎好赶人出去？”沈令仪说得肯定，想好之后便说道：“单独整理。将他们的遭遇详细记录，看看都是什么缘由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明日起，”她目光坚定，目光扫过满院昏睡的残躯，“这案子，廷尉府接了。”

第二日傍晚时分，一个叫赵七的老兵找上了门。

赵七是真断臂——左臂齐肘而断，创面平得发亮。苏杳仔仔细细检查了伤口，肯定地冲沈令仪点点头。

“是刀伤。”

赵七自述这是蕲春石亭谷里留下的，今日廷尉府那边接了这案子，孟武和柴风便各带一队人马散入到城中询问。

就在这时，赵七找到孟武，说自己有线索。

赵七上来便跪到在沈令仪的面前：“沈小姐！求您找找俺兄弟！”沈令仪倒是奇怪，左右看看苏杳和秦婉，疑惑道：“你认识我？”赵七肯定地点点头：“这城中谁不知道，您是办救济院的大好人！且每月还会搭棚施粥，大家都见过您！”

一番话说得沈令仪不好意思，赵七又接着说：“况且您的兄长沈将军我们也是见过的，您与沈将军不愧是堂兄妹，都是一样的慈眉善目！”沈令仪站在秦婉的旁边，脸越来越红。

沈令仪轻咳一声，示意他先坐下，秦婉已经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他同营的孙五，一条腿在蕲春丢了，是拄着拐回城的。当时领了遣散的银钱后便在城南赁了半间屋。赵七前日去看他，屋里空了，铺盖还在，人没了。

“听他的邻居说，前天夜里听见有马车响。”赵七那张被战火燎过的脸上老泪纵横，“孙五他少条腿，跑不了远路的！他每月还有半吊荣军钱，断没有不告而别的理！”

“石亭谷一战，他替我挡了一刀。救命之恩，不可不报。”赵七的声音有些缩紧了，又起身跪下：“沈小姐，拜托你了！”

沈令仪连忙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赵七，你先回去等信。”沈令仪向他解释道：“这处救济院内多为被丈夫殴打致伤的女子，我不方便让你留在这里。今天你说的这些，我们已经记下了。如果还有些要紧的事你查到了的，也要来告知我们。”

赵七点点头，起身告辞。

赵七给的线索有限，具体情形只怕还是要靠孟武和柴风他们一圈圈闻讯百姓才能得到具体的线索。

在他们询问出结果之前，她换了个方向考虑。

萧晏和凌朔听说了这里的事情，下了值便匆忙赶来。

沈令仪将方才听来的消息说与他们，并又提出自己的困惑：“身形残缺之人做工是不方便的，许多店铺便是降低工钱也不见得会招他们做工。可是忽然之间，一群无人问津的乞儿消失了。一些残缺的人也消失了。”

“秦夫人的话提醒了我，这些人做活或许不如常人。但是在比惨这种事情上，无人能及。”

“也许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掳走了这些平日里不起眼的人，让他们上街卖惨讨钱。”

“我们可以从讨钱这条线查下去，钱从哪里过手，人就往哪里去。”沈令仪一口气说完，等着他们的反应。

“况且也有乞儿说，前几日消失的人，又突然出现在街头，这个推论很有可能。”第一个支持沈令仪的是苏杳。

凌朔和萧晏思忖片刻也认可这番推论，毕竟现在毫无线索。先这么查下去吧，总会查出结果的。

在柴风他们的不懈努力下，被挑中的，是城西一个外号“癞三”的老乞丐。

癞三装瘫装了六年，但其实他裤管里两条好腿盘得纹丝不动，靠一块绑了轮子的木板在地上蹭，一天能蹭遍半座城。被带进廷尉府时，他还趴在地上喊冤，说自己瘫了六年，可怜可怜。

苏杳绕着他走了一圈，忽然道：“站起来。”

“这位姑娘说笑，小的是瘫——”

“左腿。”苏杳蹲下身，冷笑着看着他，“你装瘫六年，身子一直往□□，左边这条腿常年不见天日。可是你左边小腿的肚腹，比右边结实——瘫子用进废退，该反过来才对。你盘腿的时候，左腿压在下头承重，所以你左腿反而比右腿有力。”

癞三的哭嚎卡在了喉咙里。

“还有你的手。”苏杳的目光落在他撑地的双手上，“木板上有轮，你蹭地行走，手掌不该有茧。可你的茧，长在指根和虎口，常年手持木棍会形成这种老茧。癞三，看来你是一个看门狗啊。”

癞三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苏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问，你答。城里这个月，乞丐为什么少了？他们人都去哪了？”

癞三的额头上，汗一颗一颗砸下来。他有如此反应便是柴风他们没抓错人。他定然是知道些什么。

可是癞三不敢说，这是他们这行的规矩。

沈令仪选好时机，在一阵大雾弥漫的包裹中上场了。审问堂上，烛火忽明忽灭，出殡时才会响起的唢呐曲此刻正压低了声音，向癞三的耳朵钻去。

沈令仪身着一身白袍，披头散发。只轻轻拍了一下苏杳，后者便像是被定住一般，直愣愣地站在那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