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便是癞三?”她的声音若有似无,像是亡灵索命。
癞三被这一幕吓得声音也小了许多:“你是谁?”
“本座是阎王座下事务官,今日奉命取你性命。”
癞三猛烈地摇头,仿佛他摇得越快就可以拒绝面前这个白无常的邀约一般。
沈令仪拿出小册子,这是苏杳的验伤记录,她一条条念出来,声音刻意压低,没有任何起伏。
“...往疮口上抹猪油拌墙灰、装恶疮。”沈令仪念完后又看着他:“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你做的?”
癞三哭诉道:“我也是被逼无奈!”
沈令仪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既然是你做的就说明今日我没抓错人,你可以跟我走了。”
“我不要、我不要!”
沈令仪猛烈一敲:“阎王面前需安静!否则要入拔舌地狱的!”
可是癞三还是摇头,“不!我是被逼的!不然就是我!”
沈令仪刚刚张嘴,却见苏杳一个激灵,拿起身后的桃木符就向沈·白无常·令仪打去。
“竟敢白日于我手下索命!快快离去!”
沈令仪非常配合地惊慌逃走。
苏杳低头念咒,迷雾散去,天光大亮。
她看着癞三:“如果你还是不张嘴,下次她来,我便不救你了。”
“...团头。”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城北,破窑厂。是..是团头’阎罗七’干的。”
按癞三的供述,这座城的乞丐,向来是归”团头”管的。
前任团头姓麻,管了二十年,规矩是本分的:乞丐分地段、缴份子,团头保他们不被官府撵、不被地痞踩。可蕲春一战后,不少伤兵流民涌入,麻团头“暴病死了”。接手的,是他多年前从外乡带来的干儿子,人称“阎罗七”。
“丐帮”规矩也是此时开始变化的。
残废人讨钱,一个顶十个,往人堆里一跪,铁石心肠也得掏两个铜板。但城里的残废乞丐不够用,他就自己“造”。
“套麻袋,拖进破窑厂。”癞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脚全乎的,砸断;嗓子亮的,药哑;娃儿最好,娃儿胳膊腿脆生,一棍子的事...造好了,白日里抬出去,一个地界摆一个,后头有人远远盯着。讨的钱,一文不留,全收。跑?往哪跑,腿都没了。”
“讨得少的,挨饿,挨打。病了的,死了的,夜里拿席子一卷,丢到乱葬岗。”
“孙五呢?”苏杳问,“就是城南的断腿老兵,前夜被掳的。”
癞三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前夜..前夜是往窑厂送人的日子。人要是还有气,这会儿,就该在窑厂里。”
苏杳霍然起身。
癞三也被关入廷尉府大牢。
时间紧急,苏杳只将审问的内容说了大概,而后便看着凌朔:“快调人,今夜就去。”
凌朔没有半分迟疑,当即点兵带队。
苏杳跟着他一起,“有伤者需要我,我得去。”
凌朔早就习惯了苏杳跟着他,等苏杳说完他用手指了指旁边那匹马:“为你备下的。”
破窑厂在城北乱葬岗边上,废弃多年,白日里都罕有人迹。
等摸到破窑厂已经是三更天。凌朔的人先是摸到窑厂外围,拔了四个暗哨,然后围死了前后窑口。凌朔示意苏杳不要乱走,让她贴在自己身后。
苏杳懂得,轻举妄动会牵连整个计划,小心翼翼地跟着凌朔,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窑门撞开的那一刻,连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凌朔,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几十孔窑洞,孔孔都塞满了人。
——不,那已经不太像人了。断手断脚的、瞎的哑的、伤口生蛆的,一层压一层,塞在不见天日的窑洞里,底下铺的草早沤成了黑泥。火把一个凑近,几十双眼睛一齐畏光地闭上。
他们沉默地看着,没有发出一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