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们可以死在战场上,可以残在战场上,唯独不能——跪着活在战场下。
沈令仪内心不愿意孙五和赵七离开,或者说,不愿意他们就这样离开。带着伤心惊惧,带着担忧惧怕,带着侥幸逃生的负面情绪离开。
她点点头,“我尽力一试。”
当天,她去了建昌王府。
萧晏听完,在书房里走了两个来回。
“你说得对。”他停下来,“仗打完了,朝廷给了他们一笔遣散钱,就把他们推出门去——这不叫恩典,这叫卸磨杀驴。他们在石亭谷里流的血,朝廷还没还清。”
沈令仪也点头:“这案子从一开始,我们本就是发现了孩童的失踪,采生折肢的案子。阴差阳错,竟发现这些人连兵卒们都不放过。虽说是为了救济孩童,但其他人,也不可能不管不顾啊。”
三日后,一道政令从武昌府颁出:
凡蕲春之战伤残将士,由官府核验军籍、按伤残轻重定等,设“荣养院”专院安置,衣食医药由官给,终身为止。手足尚能劳作、又愿意做事的,由官府安排差事——荣养院的门房、漕仓的看守、官道驿铺的火头,优先用他们。
不仅如此,沈令仪自请为伤残将士进行心疾治疗。她给出的理由很简单:“战场之上,刀剑砍过的地方会在肉身上留下伤痕。而眼睛所见之血腥,亦会在心里留下伤痕。”
“这,便是我要做的事。”
萧晏看着她不容置疑的眼神,感慨万千。
萧晏主动上奏,将自己的别院让出,给这些拼死卫国将士们居住。
“我不过一人,有一间屋舍足以蔽身即可。将士们浴血沙场,才保全基业。别院给他们,正好。”
赵七被聘为荣养院的门房管事。而孙五,也被赵七忽悠着,留在荣养院帮忙。
赵七劝说的理由不容他拒绝:“那个院子里都是残废的!谁会独独说你一个人?”
独臂的老兵穿上新发的号衣,站在荣养院门口,看着一院子的老弟兄,忽然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起身后,他抹了把脸,对围观的百姓咧嘴一笑:
“看见没?朝廷没忘了我们。”
“我们这些残人,往后不吃闲饭——守门,看仓,烧火,照样是当差!”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彩,接着,喝彩声连成了一片。
荣养院建成的这个夜,沈令仪和萧晏沿着长街慢慢走回去。
街边的墙根下,乞丐少了许多。荣养院挂出了灯笼,救济院的粥棚前排着队,队伍里有老人,有孩子,有拄拐的兵。这座在战后烂了一角的城,正一点一点,把伤口缝合起来。
“这次的事,我总在想。”沈令仪忽然开口,“阎罗七这样的人,其实哪里都有。太平年月,他们拿孩子采生;大仗之后,他们拿伤兵采生。仗打没了多少人,他们就再吃掉多少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办不了根。”沈令仪摇摇头,望着街边的灯火,“只要有穷人,有没人管的人,这营生就断不了。我能做的,就是让城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残了,有荣养院;穷了,有救济院;走头无路了,还有地方去,不必卖自己,也轮不到别人来‘买’你。”
萧晏侧头看她。
灯火落在她眼睛里,亮得惊人。
“令仪,”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替你挡下沈家那桩婚事么?”
沈令仪一怔,不解何意。
“因为这座城需要你这样的人。”萧晏望着她,一字一句,“站在街面上,站在这些没人看得见的人中间。你要是因为受到沈家掣肘嫁进了笼子里,这些人的活路,就少了一条。”
两人站在长街中央,相视而笑。远处荣养院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灯影幢幢,落在青石板上,晃成一片温暖的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