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里头的窑洞里,凌朔的亲兵找到了孙五。
这个独腿的老兵被铁链锁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一动不动。可看见火光里凌朔的甲胄,忽然就哭了,哭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在隔壁的窑洞里,苏杳抱着一个孩子走出来。
六七岁的男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苏杳走上前去,轻轻地将他的手臂托起查看。这是被人用棍子生生敲断后,根本没有接过骨的胳膊。孩子不哭也不闹,睁着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苏杳。
苏杳的声音微微颤抖:“叫什么名字?”
他涣散的眼神似乎用了很久的时间才聚焦回来,嗓音带了些干涩:“小石头。”
“疼不疼?”苏杳问出这句话就便深觉后悔,如此情形,怎么可能不痛。但是小石头麻木的表情和镇静的神情不自觉地就问了出口。
小石头想了想,说:“现在不疼了。”
苏杳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把脸埋进孩子单薄的肩窝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打湿了孩子的后颈。
阎罗七是在后窑的暗室里被拖出来的。
他三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又亮又毒,活像一只人形鹰隼。抓住他的时候,手边摊着账本,桌上堆着成串的铜钱——那是这个月的“进项”。
被按倒在地时,他反倒笑了:
“军爷,官爷,这是做什么?小的是做正经买卖的——”
“买卖?”凌朔也是一股愤怒直冲头顶,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诶诶诶!军爷轻着点!”阎罗七疼得龇牙咧嘴,嘴却还硬,“我这些人,都是没法子了才上街讨饭的,从来都是有了上顿没下顿,怎么?官府现在才想起来救济我们了?”
凌朔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捆了。
在这次清点窑厂中一共起出被囚的伤残之人,六十三个;来不及出手的“新货”,十一个。以及三本账本,记着两个月来的进项——折成银钱,近九百两。这个数字是他们来之前从未想过的结果,凌朔扫了一眼,便更觉得此人绝非善茬。
案子结得很快。
阎罗七,自景曜四年起采生折割活人六十七口,致死者十一,依律凌迟,枭首示众。行刑那日,菜市口围了许多人,其中不乏乞丐。他们愤恨地看着阎罗七,如果可以,他们想要上面拿刀的刽子手是自己。如果可以,他们凌厉的眼神早已可以将阎罗七杀了剐了。
从阎罗七被扭送至刑台开始,到他的人头骨碌碌地落地打了几个旋儿。他们从头到尾看完,没有一个人说话。
窑厂里救出的六十三人,连同救济院里那四十七个被致残的,一并收进两处救济院医治。
苏杳一个人忙不过来,又另外请了城中其他医馆的来帮忙,不过他们在听闻苏杳本职乃是仵作之后,便悻悻离去,倒是萧晏自告奋勇地来帮了忙。
如此情形之下,离开的大夫又陆陆续续回到救济院。反正拿钱办事,看谁不是看?仵作又如何?本也是要学医的。
苏杳从各处医馆中选了几名小药童,亲自教授他们药理知识,以及包扎伤口。
终于,药童们耳濡目染地学习了整整一个月后,终于能帮助苏杳分担一二。
这些人断的骨重新接了,断口生蛆的清创剜腐,小石头那条胳膊接得太迟,苏杳用尽手段,也只能保他往后能使上三分力。她有些愧疚地看着小石头,解释道三分力很少很少,往后不能拿任何沉重的东西。
“三分力也够了。”小石头反过来安慰她,认真地说,“够我端碗了。”不过刚刚苏杳说不能拿太重的东西,小石头又补充道:“我吃饭吃的很少,碗也不重。”
苏杳背过身去,半天没说出话。小石头只能看见在阳光笼罩下的,苏杳抖动的肩头。
真正难办的,是案子中牵扯到的伤残老兵。
孙五在战场上尸山血海地拼了过来,本来应该是拿了钱好好地回家将养。但孙五内心不愿只拿着这一笔钱就这样吊着一个手回去。这才决意留下,做点小生意,等赚了更多的钱在回家。那时候衣锦还乡,面上也很是风光。
没成想竟然遭了这样的事情。
孙五再也不愿意留在武昌城,也不愿意出门,他接受不了自己被一群乞丐掳走,差点被砍手剜眼的事情。
赵七找到沈令仪,向她转述孙五的话:“他说,我们在蕲春,是替朝廷挡刀的人。”赵七的独臂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回来少了条胳膊,也是我们曾经流过血打过仗的见证!我们认。可如今人人都知道,阎罗七采生折肢中有一个老兵,这脸,我们丢不起。”
“所以我们两人决定,回到老家好好种田过日子。只是一点,孙五的路引在那晚被贼人争斗中不慎撕毁。想请姑娘出面去廷尉府,能不能先给他办了?他是一刻也不愿意待在武昌城了。”
冬日的寒风凛冽,一阵阵地来,刮得人皮肤刺痛。但是赵七在说话时,却站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