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沉下去不少。客厅全景窗外,连片住宅楼次第亮起灯火,阳台上晾着的衣物被晚风掀得轻微晃荡,一件浅色短袖下摆时不时擦过旁边垂着的床单。电视开着,晚间新闻播到本地路况,主持人声音混着厨房动静,模模糊糊飘过来。
厨房里漫开排骨汤的香气,高压锅刚结束泄压,阀门还在丝丝往外吐热气,杨安青等气压稳了才掀开锅盖,一大团白汽涌上来。她偏头躲开,拿勺子撇净汤面浮油,调小火朝客厅方向喊:“小纶,你姐还没回来?”
小纶盘腿坐在茶几前地毯上,数学练习册摊开,铅笔在他右手指间转来转去,题目没写上几道,草稿纸反倒画满各式汽车与线条。他头都不抬,声音拖得长长的:“没有——”
“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到哪儿了。”
杨安青擦干净手上水渍,从厨房走出来扫一眼墙上时钟。走近才看清他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涂鸦,眉头轻轻一皱:“作业写完了?”
“快了。”小纶用胳膊遮住画,嘟囔着,“我姐说了回来吃饭,肯定会回。”
“我又没说她不回。”杨安青没硬催,转身回去照看锅里青椒,“就是问问大概几点回,我好掐着火候炒菜。”
小纶慢吞吞摸向手机,指尖刚碰到屏幕,厨房里又传来声音:“还有你,怎么又坐地上?”
“地上舒服。”
“舒服什么。刚做完手术就这么不爱惜。”杨安青握着锅铲探出头,看着他赖着不动,忍不住念叨,“你姐小时候也这样,好好沙发不坐,非要趴地上写东西,你们姐弟俩真是一个性子。”
一听见又要翻旧账,小纶赶紧把练习册和草稿纸一抱挪到沙发上。他刚坐稳,玄关传来门锁电子提示音。
小纶扔下手机趿着拖鞋冲过去:“我姐回来了!”
谈以莴推门进来,两手提着两袋水果,肩上的包滑到了手肘。她用脚轻轻一带把门合上,先把东西搁玄关柜,再弯腰换鞋。
小纶凑上来探头往袋子里瞅:“你买什么啦?”
“香蕉、葡萄,还有点青提。”
“有没有小番茄?”
“你当我是专门进货的?”谈以莴低头看他,伸手推他的脑袋让他往旁边靠。
她分出一袋递过去,让他把葡萄青提洗干净,多冲几遍。小纶抱着袋子往厨房跑,半路折回头:“今天怎么这么晚?”
“下班耽搁了一阵,地铁人也多。”谈以莴把包挂架子上,闻到屋里油烟偏重,走到阳台把只开了条缝的窗户推得更开。外面的风灌了进来。
“以莴,洗手吃饭!”杨安青隔着厨房门喊,“别让小纶洗了,叫他回去写作业。”
“已经给他了。”谈以莴朝水槽抬抬下巴示意小纶快去。
杨安青正要倒油下锅,见姐弟俩都往厨房凑,伸手把推拉门拉上大半:“油烟重,你们先出去等。”
谈以莴应着,洗完手还是走了进去。她脱掉外面那件宽松衬衫搭在沙发靠背,里面一件黑色吊带背心,长发随手往后一拢扎成低束,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鸡蛋还没炒?”
“正要下锅。”杨安青拿锅铲往门口偏了偏,“你歇着去,上一天班了。”
“炒个鸡蛋能有多累。”
谈以莴接过锅铲,碗里蛋液早就打好,她开火热锅,把蛋液倒进锅里,等底部定型再慢慢推开。杨安青不再坚持,转身拿汤碗,顺便问起她在电视台的情况。
“挺顺的。上午整理资料,下午跟着跑采访,跟上课差不多,就是来回跑。”
“一块儿实习的人好相处吗?”
“都挺好的,也愿意带着我。”
杨安青把碗摆到托盘上,听她说得轻巧,还是不太放心:“到新地方勤快归勤快,别什么活儿都揽下来。有些人就是专挑好说话的人使唤。”
“知道了杨老师,都说好几回了。”谈以莴盛出鸡蛋,冲她笑了下。
“不多念叨你能往心里去?”
杨安青擦了擦额角薄汗,伸手去够橱柜上层汤勺。她穿了件洗得发旧的短袖,领口松垮,抬手时露出一截脖颈,肤色比脸上要浅不少。
谈以莴关火,静静站在旁边看着。
杨安青还不到四十五,脸上已经积下一层日晒痕迹。她常年在外放羊,夏晒冬吹,手上的皮肤比同龄人粗糙不少,只有衣领遮住的地方还留着从前的底色。
谈以莴记得杨安青从前很爱拾掇自己。
她读初中那几年,杨安青偶尔进城总要绕去化妆品店逛逛。有时候买回来一支新口红,颜色未必适合她,也要对着镜子试上好几遍。头发更是隔段时间就染,棕色、酒红都试过,后来有一次染得太亮被谈亚飞说了几句,没过多久又染回了黑。
后来谈以莴考上市里的高中,学业越来越重,几个月才能回家一趟。那段时间小纶身体一直不好,家里风波不断。谈亚飞跟别的女人跑了以后,隔三岔五还有人上门讨债,杨安青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谈以莴也说不清,母亲究竟是从哪一年开始不再打扮的。
这次杨安青来港城,倒重新把头发染黑了。只是鬓角有几处没染匀,被她仔细地别在耳朵后面。
谈以莴往橱柜上靠了靠,等杨安青盛好汤才开口:“妈,之前给你寄的防晒霜你用了没有?”
“在用啊。”杨安青捞起锅里玉米段,回头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你每天都涂?”
“出太阳就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