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晚双第一反应回想起了与奶奶共度的十多年,与对那两人模糊的印象。
她似乎又该放下这些,跟常宁说一说把她嫁掉的父亲和为她留信的母亲。
可当她转头看向常宁那双水盈盈的眼睛时,准备好的说辞却不那么说得出口了。
她抬头望天,叹了口气:“其实姐姐也不怎么知道。”
“但一直向往的东西,真正得到后,也没那么高兴。就像想吃很久的东西,吃到之后,发现也就那么回事。”
常宁“唔”了一声,记住了她的话。
不过她内心在想,她吃到肉的时候,其实真的挺开心的。
这样的话题实在沉闷,路晚双决定问点别的:“那小常宁在这里过得开心吗?”
“是开心的。这儿有衣穿,有饭吃,还有子溪叔叔来看我们。”
“叔叔”二字不由得引得路晚双想笑,但转念想还真没什么不妥。她是姐姐,尹子溪不就是叔叔么?
“子溪叔叔虽不常来,但每次来的时候,我们的饭菜里都有肉吃。”
烦恼是有的,但幸福也这么简单。路晚双忽地又觉得先前作的比方不甚恰当了。
“你能来,我很开心。我们这儿其实挺冷清的,几乎没有客人,更别说这么漂亮的大姐姐。”
路晚双的脸稍稍有些发烫。但内心其实开始动摇了。
常宁突然凑近上前,贴着路晚双的耳朵说:“我想姐姐能一直陪我们。”
又道:“但这只是我的愿望而已。从前也有来过的人,不过很快就离开了。”
路晚双感到不可思议,后半句话她却是相信的。她望着常宁稚嫩红润的笑颜,也从她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剪影。
那天她没有给常宁一句答复,只是一个人再去找了尹子溪一趟。
她走进堂内时,尹子溪正忙着一边拨算盘珠子,一边用笔在账本上记着数目。
“是双儿啊,随便坐吧,我现在还没空招待你。”
路晚双顺势就坐在一旁的木椅上。
等了他半晌,还没忙完,不经意间又瞥了一眼账本上的字——多得有点晃眼了。
还真是看不出来,这便宜舅舅竟这么会赚钱。
她于是说:“你如今这么阔绰,怎么不想着改善下和佑堂中的待遇?”
尹子溪手中一顿,不免笑道:“若是待遇太好,恐怕那浑水摸鱼者会抢着来。”
路晚双没往这方面考虑过。都是些孤儿,怎么会浑水摸鱼呢?但听他的话,转念一想,人心总是难测的。
“你这堆还没收拾完?我耐心有限,再没空听可得走了。”
路晚双起身来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身后人嚷着让她回来:“诶诶诶,别急着走啊。”
他终于把手上的事放下,同路晚双道:“你这是终于想好了?”
路晚双刚想称是,但直接就同意的话,也太不划算了。
“事先说明,我有个条件,你要能应允,我也不是不能留下来。”
尹子溪好整以暇地摸了摸下巴:“你尽管开口。”
这个年纪多喜欢些无用的金银细软,尹子溪不至于放不了手。
可路晚双认真地对他说道:“我要你把知道的关于我母亲的所有事,从她出生到死亡,全都告诉我。”
尹子溪不免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找回神思:“就这些?”
他说不出,她开的条件究竟是太贵,还是太不值?
路晚双本就是为了这些才来的汴州,其他的对她来说,似乎都没什么意义。
她想认识一个母亲,一个真正为女儿着想的母亲。哪怕她的肉身已经逝去,但是不息的灵魂仍在影响她。
明明前世从小到大,她连做梦都未曾梦到过自己的母亲,但这一世,她却感到另一位时刻伴在她身旁的母亲。
“你这丫头,惯会往人的痛处戳。”尹子溪笑眯了眼,隐隐还泛起水意。
往事再提起,还算是有人记得她。
路晚双没作声。
“行吧,我答应你。”他往路晚双肩头一拍。
“谁让你是我唯一的外甥女呢,我还不是你唯一的舅舅。”
路晚双抬头,眸光闪动。他明明是笑着的,可看上去很悲伤。
就像她初次读到母亲的信那样悲伤。
而眼前的舅舅,也与她所想的不一样的。
“我倒是还耽误你们小两口过日子了,等和好过后别找我算账。”
路晚双轻哼一声,这倒是没有的事。